三澳记忆（组诗）

　　黄怀

　　◆回看

　　看三澳

　　是稀罕一座核电站

　　“我来了”

　　看三澳

　　是回放一个村的光景

　　从少年到暮年

　　“我回来了”

　　一座核电站，其实

　　是一个十年打磨百年生长的工程，

　　是一个人的生命历程

　　看三澳，无非是一个村庄的沧海

　　换一座电站的桑田

　　无非是，“我回来了”

　　换成“我来了”

　　◆鹅卵石们

　　黑色的，褐色的，粗陋的，顽劣的……

　　鹅卵石们

　　躺着，滚着，

　　埋藏半个身子

　　在沙滩上，在浪花里

　　被抓起，被轻抚

　　被呼唤

　　被时间漫过。

　　每个夜晚

　　鹅卵石发出心碎的声音

　　海水漫过了月亮

　　也漫过黑色的眼睛

　　◆渔船

　　多年以前

　　渔船是捕风的汉子

　　沙滩上，岙口边，海面上

　　摆满各种姿势

　　白帆

　　野地里的花

　　天边的游云

　　常常结伴而行

　　黄昏慢慢捎来

　　一箩筐的鱼鲜

　　一箩筐的星光

　　一箩筐活蹦乱跳的孩子

　　都被忙碌的母亲

　　收进昏暗的屋檐

　　渔火，一句一句

　　断断续续

　　和夜色对话

　　◆十一间老宅

　　像一个长方形算盘

　　挂在基地的半山腰上

　　几代人打的好算盘

　　打成十一间屋子

　　打出渔村最大的排面

　　黑色的瓦白色的墙

　　分明赚足了阳光的眼神

　　屋子的脸上着实有光

　　现在，人鬼神都请走了

　　十一间老屋矮矮的

　　留守

　　还能有什么期待

　　无非是

　　摸着看着远远望着

　　像极了

　　把一件儿时的新衣

　　挂在衣橱的一角

　　无非

　　一条补过阳光的旧被

　　还能抵挡异乡的寒冬

　　◆新路岭之歌

　　“新路岭落，新路岭起”

　　新路岭是一条路的野名

　　是小脚祖母嘴角的歌词

　　新路岭起起落落

　　像太阳一样规律

　　新路岭是根旱烟枪

　　常常吐出

　　东家西家的长短

　　新路岭是条束腰带

　　一头连着旧屋

　　一头接着乡亲

　　新路岭是台留声机

　　祖母的声音就常常响起

　　“新路岭下去，就忘记回家”

　　现在，新路岭是一首新歌

　　回家的路，走新的了

　　岭，总是要翻越的

　　◆村口的榕树

　　想一棵榕树

　　就想

　　一只知了的声音

　　和一群黑猴子的眼睛

　　就想

　　榕树上的摇篮和鸟窝

　　兜着整个夏天的清凉

　　就想

　　一个村口的石凳，闲话，烟斗

　　和明灭，像一个个老人的眼睛

　　就想

　　一个村的枝丫

　　伸展成身上的血管和脉络

　　随时能触摸到跳动和温度

　　想一棵榕树

　　从村口植入我的身体

　　我身上流淌的血

　　分明有浓烈的绿色

　　◆归航

　　什么是归航

　　鱼虾满载的时候

　　木头的，铁皮的，扬帆的，挂机的

　　……

　　大大小小的船

　　面向海岸的方向

　　还有各色各样的挑担、背篓

　　在沙滩上

　　花一样开放

　　蜂一样集群

　　潮一样退去

　　现在，沙滩上没有一条渔船

　　没有一个渔人

　　空气空转

　　能有什么人

　　像我一样去询问答案

　　什么是归航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一批人的背井离乡

　　换另一批人的背井离乡

　　◆祝福

　　今天

　　中子轰击核子

　　裂变

　　裂变

　　裂变

　　昨天

　　黑瓦带着白墙

　　离开

　　离开

　　离开

　　都在一个村子里

　　都在一张张脸上

　　都有无穷的能量

　　◆新的名片

　　从发出第一度电开始

　　春潮便翻山越岭而去

　　浪涛之上

　　我的双眼，漂过白帆

　　伤过远方

　　我最好的名片

　　一面，印着白墙

　　黑瓦，和炊烟

　　另一面

　　一座核岛正在点燃

　　如点燃佛前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