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唱京剧的班主任

　　黄崇森

　　9月6日清晨，一个电话吵醒了还在酣睡的我。我顺手点开手机，突然看到一位学长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一篇文章，说时历老师去世了。我定了定神，马上给两位同学打电话，他们都说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同学来电说，他们几位已准备代表88届学生前往吊唁。我正巧还在重感冒中，不能一同去送老师最后一程，不免有几分遗憾。

　　时历老师是我高中班主任，姓林，但同学大多称他为“时历老师”，很少叫林老师。我们就读的马站中学虽是一所乡下中学，但任课老师中人才济济，有的帅，有的书教得好，有的又帅教书又好，时历老师在其中显得有点不起眼。一位学长说他像鲁迅，个子、头发、脸型、胡子，都有点像，也经常穿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偶尔他也愤世嫉俗一下，就更像了。

　　时历老师是苍南县岱岭乡人，该乡是一个畲族乡。他教我们高中语文时，也就三十出头。在同校老师中，他的穿着比较老气，也没有其他几位年轻老师活跃，就有女同学私下叫他“小老头”。

　　高一那年，本该到了秋游的时候，学校却接到上级通知，要求取消所有秋游活动，原因是前一年秋游出了安全事故。时历老师自然必须遵守校方规定，不能带我们出行。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刺头”学生，商量着要自己组织秋游。我们不顾时历老师的反对，真的私下约了二十来名同学，前往位于海中的北关岛游玩。去北关岛需要坐船渡海峡，途中还要野炊，要说危险程度，放在现在的学校，这种活动绝对是不被允许的。那一次我们都玩得十分尽兴，但也担心回学校后会受到处罚。没想到我们回来之后一切风平浪静，谁都没有受到处分，想来一定是时历老师在背地里帮我们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时历老师教语文，或许他的上课风格不算引人入胜，有些同学会在课堂上讲悄悄话、做小动作，甚至互相扔小玩意儿。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帮着提醒、瞪一眼捣乱的同学。他知道我喜欢语文，因此对我格外关照。记得有一次，他提出让我代他上两节文言文课，还专门给了我几本教学参考书。我花了些时间备好课，居然真的敢走上讲台，当了一回“小老师”。至于最后课上得到底好不好、效果怎么样，我后来都没好意思去问同学。我明白，他是想让我多得到一些锻炼，而这些小小的历练，确实给了我不少收获。

　　学校的老师多才多艺，时历老师也会拉京胡、唱京剧，偶尔能听到他哼几个唱段。有一次学校组织全校文艺演出，各班要报节目，我们班级缺一个节目，他便鼓动我报一个。我除了爱读几本书，吹拉弹唱皆不会。他说可以教我唱一段京剧，就是《智取威虎山》里的选段《临行喝妈一碗酒》。临时抱佛脚，我虽然胆子大，但也知道这事不靠谱。他说：“放心，你肯定能学会。”旁边还有几位同学跟着怂恿我。我架不住大家劝，就答应了下来。为此，接连好几个晚上，我都跟着他学这段唱段：他一句一句教，我一句一句笨拙地跟着学，最后居然真的上台唱了。演出的效果我早就忘了，可学戏时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晚自修结束后，我来到他妻子（我们都叫她“先生娘”）开的小店里。“先生娘”是农村户口，没有正式工作，开个小店补贴家用。那时候全校师生都已经休息了，校园里格外安静。他就在店里一句一句教我唱，一直学到夜深人静。他总会倒一杯白酒慢慢抿，还会另外拿个杯子给我倒上半杯，我俩各吃一块米糕，之后才各自去休息。有时候他会一边泡脚一边喝酒，我就在旁边陪着他。等他锁好小店的门，我再回宿舍睡觉，这时候整个学校已经静悄悄了。

　　那时候，老师和学生都住在学校里，老师的家属也一同住在校内，连食堂员工和家属也在这里生活，满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闲谈声、笑骂声，是琅琅书声之外常有的背景音。除了老师的小宿舍，大家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处处都是大集体的生活氛围。学戏的那几个晚上，我趁机问起他过去的经历，听他讲自己小时候的生活，还有读大学时的往事。我才慢慢明白，他是从物质艰苦、精神压抑的年代走过来的，那段岁月也塑造了他的性格与生活习惯。

　　这段学戏经历让我对时历老师怀有特别的亲切感，只是后来没了这样的相处机会，做了多年师生，我对他了解其实相当有限。当时学校有好几位老师和我们年龄差距很小，相处久了都成了亦师亦友。时历老师和我们仅差十来岁，可就是这点年龄差距，让我们毕业后的交往越来越少。

　　时历老师并不以口才见长，但他也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幽默的话，或讽刺一下，不少同学都有这样的记忆。现在想想，也许他的一些才华是被某种东西压着，没有机会发挥出来。在他小心谨慎的外表之下，有一个我们未能了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