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校散记
苍南新闻网2026年9月11日消息:临近退休,总爱翻捡旧时光。四十年教书,八所学校辗转,那些人和事,越沉淀越清晰。
1987年初秋,我从温州师院毕业,回到了母校矾山中学。一身白衬衫、绿裤子、解放鞋,在学生眼里很是“时髦”,他们背地里叫我“傻脱”——后来才弄懂,那是闽南话“洒脱”的谐音。
我的第一堂课,是九月第一个周一上午第一节高二文科班的英语课。初秋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金光把窗棂的影子刻在地板上。光线落在临窗一个女生的发梢上,她剪着当时流行的“小圆盘”,阳光便在那发间碎成一片金色的瀑布,哗啦啦地流进我的眼睛。后来她做了我妻子的伴娘,那缕阳光在记忆的角落里亮闪了近四十年。
那时的校园,文学社团像春天的草,一夜间绿遍整个苍南。金乡、钱库、宜山、灵溪、马站,各乡镇高中都在油印《小草》《小花》,互寄互传。我们矾山中学的学生创办了《凡石》,蜡纸刻字,油墨滚筒转印,那些斑驳的痕迹,是青春亲手按下的手印。
那时,我开始在《温州日报》发表文章《某一种周末感觉》。因年轻气盛,部分教师联名向学校提意见,我的名字赫然排在了四合院墙头“大字报”的首位。那场风波像一盆冷水,让我初尝职场的寒凉。1989年正月初,我家门口塞进一纸调令,我去了南宋中学。
在南宋,我教英语,当班主任,还兼教“法律常识”。五个月后的中考,这科平均分竟到了八十。我至今感念那些乡村孩子,不知他们是怎样在简陋的条件下啃下了那些枯燥的条文。那时,学校唯一的会议室成了我的常驻地,听各色笑话和传闻,那些带着泥土味的言语像砂纸,打磨掉了我身上的书生气。乡村学校,食堂艰苦,打菜的高瘦阿姨,每次总会偷偷多给我加一小勺,那一勺的慷慨,是清贫岁月里最扎实的暖意。每当傍晚我想回矾山家搭不上矾矿的“工人车”,我就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等公交。开客车的恰好有四个我的矾山高中同学,无论多挤,车都会停,有时连两块钱的车票都不收我。那两块钱,在当时能买四碗素面,这份情,欠了几十年,想起来眼眶依旧发热。
1992年夏末,我调回矾山镇内的南堡中学。学校在牛尾垟的小山上,抬头四顾,田野辽阔,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表叔是学校校长,和蔼宽厚,我常去他那儿蹭吃蹭喝,偶尔参与“三打一”,如今表叔已逝,但那份恩情,一顿饭哪里还得清,只能留待余生慢慢惦念。
1997年秋,我重回矾山中学,凭着十年的积累,评上了中学一级教师,又成了苍南县首批学科带头人。学校分了一间一楼的屋子,推开窗就是一棵枇杷树,旁边是矾山酒厂,空气里终日飘着酒糟的香气。次年去郑州开全国高考复习研讨会,正听得入神,家里急电催我赶回杭州参加浙教院函授班,否则面临开除。我揣着加急传真赶回去找领导,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湿湿的:“你们上学不容易,这届学生你带好,明年再来吧。”那汗水中的理解与无奈,是同行人之间才有的懂得。
2000年,矾山高级中学成立,我也随之调入。那几年,我是县高考研究小组的骨干,2001年评上了高级职称,并参加了浙师大的一个骨干班。如今偶尔登上老QQ,“浙师大高英班”的群里早已寂静无声,那些不再亮起的头像,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虽无浪声,却依然温润。当班主任时,那些得意门生——赫赫威风的班长、爱跑马拉松的女生、如今为官一任的朱同学——他们的身影,是我教育生涯的勋章。
2003年我调到县城的苍南县成人教育中心学校。新同事、新朋友、热爱文学并著书立说的女政治老师,擅长左右手反书倒书一笔连写空心字的“书法奇人”郭老师、学生中后来写散文获奖的全国先进个体户理发师颜师傅。不久,此校并入苍南职业中专,原校址成为嘉禾中学。前二年成为苍南县第一实验小学临时校,现在成为新的苍南二高。次年,我调到灵溪一高任教。灵溪一高校名几经更迭,从灵溪中学到三禾高中,唯一不变的,是站在讲台上的我。在灵溪一高当段长,我常在班会上给学生读《南方周末》,引导他们去看更大的世界。曾有一段时间应邀去桥墩中学代高三课,告别那天,我破例拖堂一刻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祝福和联系方式。那一刻,我明白告别不是结束,那54双真诚的眼睛,后来成了照亮我归途的灯火。那些年,中年做牛马,性子急起来也曾失态,为学校行政评分不公拍过桌子,粗话伤人也伤己,如今想来,倒有些怀念那个还会愤怒的自己。
2014年,我来到灵溪镇第三中学,从高中教到初中。孩子们稚气未脱,喊我“帅哥”,胆大的女生甚至喊“老张,我爱你”。这一声“老张”,让我笑里带泪——岁月终究是把当年的“傻脱”磨成了“老张”。在灵溪三中,我们续刊学校文学社的《绿太阳》,又办起教科室的《绿教研》,看着那些文字像一条绿色的河流在校园里静静流淌。深夜编辑学校公众号,斟酌每一个标题,都是我对这份职业最后的敬意。最有趣的,是在家长会上发现,台下坐着的学生家长、亲戚或老师,竟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这让我想起一次矾山中学的同学会,有一对夫妻都分别是我不同学校的学生,他们的孩子也是!教育就像一个圆,你以为到了终点,其实正是另一个起点。
回顾自己的教育生涯,我已经在八个不同的学校工作过。还不说在教师进修学校、广播电视大学、县委党校、温州大学的客串上课。每一次变动都意味着新的挑战和机遇,也让我更加珍惜每一次与学生、同事以及学校共同成长的时光。一丝一缕的光芒,我都由衷地热爱。
四十年,八所学校。那些本科函授的苦读、备课改作的深夜、送教下乡的颠簸,如今想来,都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我平凡而丰盈的职业生涯。那些面孔,如满天星斗,缀在我教育生涯的天幕上,并不夺目,却足够长久。
往后余生,我可以慢慢地回想,缓缓地温暖。(张耀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