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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

发布时间:2026年09月08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浅墨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从前读这首诗,只觉得是古人的事。如今再读,心里一惊——我怕的是,将来我的孩子,连被“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资格都没有。这个怕,我早就尝过了。

  我小时候,因为一口浓重的闽南腔,没少自卑过。一开口就觉得别扭,姨爹一句糙话,将我钉在原地:“一口痰含在嘴里含到臭。”

  记得90年代末,学校抓推普抓得紧。不光我们年轻人自卑,连阿公阿嬷那一辈也开始困惑——他们觉得自己不会讲普通话,会耽误孙子辈的前途,于是拼命去学,憋出一口不土不洋的普通话,让人听了哭笑不得。

  2007年儿子出生后,我刻意不让他接触闽南语。阿姆再三规劝:“小孩子现在不学,以后就不会了。”我只当耳旁风。如今他听得懂,这得亏母语环境还在,他多少泡出了一点耳力。但一句也不会说。

  2018年女儿出生,她运气好一些。那时阿嬷还在,我请的那个保姆正好也是会讲闽南话的,她整天泡在那个声音里,幼时闽南话说得地道流利。后来阿嬷走了,我们跟孩子的交流不知不觉全变成了普通话。

  前几日带她回老家,邻居用方言问她读几年级了。她愣在那里。阿姆忙打圆场:“妞,你以前我们这里的话讲很好的。”

  她羞涩地答:“听得懂,但是我好久没说,现在说不来了。”

  我在一旁笑笑,当时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直到前些日看潮汕话原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孙子晓伟一声“阿嬷——”,我眼泪夺眶而出。影片后半段,暮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谢南枝,大半往事都已经模糊不清,重逢叶淑柔时,恍惚间脱口一句潮汕乡音:“淑柔姐,我寄给你的咸猪肉好吃吗?”

  那话从老人嘴里出来,直直往人心窝里钻。银幕里“查某仔”“厝内”这些方言词汇声声入耳,一下子将我拽回儿时岁月。隔了几日我又去重看这部电影,总觉得浑身违和,寻不到初看时心头震颤的滋味。细品过后才猛然察觉,这场放的是普通话译制版。不是那个感觉了。

  我的阿嬷已经离开我三年了。那些专属乡音的回应,再也无处寻觅。我能用普通话落笔行文,轻松写下“阿嬷”“查某仔”这些字眼,可真正想用闽南语完整叙述一段心事,却无从开口。普通话重塑了我的思维,如今想要斟酌一句方言,也只能反复查阅词典。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了乡音里的异乡人。

  日子久了,慢慢习惯了自身的口音,也接受了孩子遗失乡音的现状。习惯化作迟钝,遗憾被悄然藏起。

  前几日去参加一个保护方言的会。会上有个代表讲了一桩家事:“两个堂兄弟同校同班,平时都用普通话交流。有一天课间玩耍,偶然听到对方冒出一句闽南语,两个孩子愣住,试探着聊下去,才发现是一家人。从此亲得像一个人。”会场静了片刻。又有代表说:“我们温州人在全国各地跑,在外地街头忽然听到乡音,那种亲切和温暖,是普通话给不了的。”我低头坐着,想起阿嬷唤我小名时的声调,想起阿姆在电话里问我“食饱未”。那些声音我确实听过,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口号喊得再响,不能执行不好执行,也是一声口炮。大家似乎习惯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学校,我觉得这也是不负责任的。我越想越觉得——家才是根本。

  就说我家,阿姆不识字。但奇怪的是,我们三姐妹每每生下一个孩子,她总是会不断地在我们耳边念叨,要让孙子辈学会说方言,会讲闽南话。只是我们都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今天开完会回来,我跟阿姆说:“阿姆,今天我们开会——讨论保护方言。”

  我很少把自己工作上的事讲给她听。唯独这一次,讲了。她听了满心欢喜,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你们开会讲这个啊?这样是对的,这土话是要传承下去,不然以后下一辈都不会说了。”

  六一儿童节那天,我没有给孩子准备什么礼物。不是忘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才算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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