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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宽日记》的启示

发布时间:2026年08月07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林丽蓉

  翻开《厚庄日记》,光绪年间的墨痕,隔着纸页,竟渗出南国春夜特有的潮湿。那是光绪十四年,戊子年。正月里,雨多,晴少。二十一岁的刘绍宽,一笔一画,记下他的日子:往刘店祭宗祠,申刻冒雨归。夜阅《随园诗话》。杨雪门表兄来。开塾慕俦家,上学者才一人。朱次庄病,陪金稚莲师往视,著雨屐往,各换履归……

  日子是碎的,像石砰滩头被水日磨月洗的鹅卵石,一颗颗,温润而沉默。他记天晴,记雨落,记亲友往来,记米价涨跌,记赴县应考,也记掷升官图的游戏。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日常的经纬,密密地织着。我仿佛看见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在张家堡借居的西庑下,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将一日的光阴,细细地、老实地,回顾一遍,再倾注于笔端。这景象,无端地,让我想起自己那几本日记本,有红塑料套封面的,绿塑料套封面的,更有一本蓝色带纽扣封面的。年少时,我也曾在老师的要求下写了好几年的日记,在每一个将睡未睡的夜晚,把白日的悲欢,像老牛反刍般,囫囵吞下,又翻出来咀嚼,总想寻出些特别的滋味,用自以为漂亮的词句,将它装扮起来,只可惜我没坚持下去。

  这大约是人类共通的、试图抓住时光的执念。记得2023年初参加中国散文年会时候,作家乔叶在讲座中也提到她无论居家还是外出采风,都习惯记日记。旅途中的萍水相逢,乡野间的一句俚语,黄昏时一阵没来由的惆怅,都被她随手记下。她说,那是她小说里“活水”的源头,那些看似散漫的、毛茸茸的细节,往往在日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另一段记忆碰撞,生出意想不到的光,照亮一整个故事。还有一年正月,龙港作家协会邀请作家钟求是来讲座,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小说的根,常常就扎在日记本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土壤中,扎在自己的故乡里。我忽然想,刘绍宽那连续五十五年(1888~1942)的日记,又何尝不是一部未加剪裁的、最宏大壮阔的“小说”呢?只是这小说的作者,是时间本身;这小说的素材,是一个人与一个时代共同呼吸的真实。

  你看他记行路。轿子,舟船,黄包车,后来的汽车、汽船。日记里,他频繁地“往”,不断地“归”。坐二人抬的轿子,颠簸在山道,去察看新办的蒙学堂;雇一叶小舟,摇晃在南北港之间,为着那点“豆麦牙捐”的办学经费,一趟趟奔波。这些琐碎的交通记录,不正是他“教育行走”的地图么?教育不在云端,而在脚下。他那些“立定惟一宗旨”的呼喊,那些“中国教育之坏久矣”的痛切,并非书斋里的臆想,而是用脚底板从泥土里、从风浪中丈量出来的信念。这信念,与乔叶笔下那些扎根乡野的采风笔记,与钟求是的琐碎日记,何其相似!都是将身体置入生活,用肌肤去感受时代的温度与沟壑,再将这切身的体验,化为笔下最可信赖的质感。

  然而,厚庄先生的日记,又远不止是素材的累积。他视日记为“监史”,是审判自己言行的镜子。今日是否“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与人小忤,是否“悻悻”?有无“忘恩思小怒”?他效法李二曲先生,“悔过自新为第一义”。这是一种何等严苛的、日复一日的自我雕刻。他不仅记录时代,更在记录中,艰难地、不懈地塑造着自己。于是,我们才理解了孙诒让对他的那句“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的评价。这“放心”,源自半个多世纪里,每一个夜晚灯下的自我对质,源自那从未间断的、与生命真相的赤诚相对。日记于他,是修身功夫,是定力源泉,是将飘摇乱世中的一颗心,安顿下来的“压舱石”。

  他的一生,跨越晚清、民国、抗战,外头的世界天翻地覆,而案头那一盏灯,那一管笔,那日复一日的墨迹,却试图在变动的洪流中,为个体寻得一种恒定的秩序与庄严。一个能如此恳切、持久地面对自己生命细节的人,他身上自然流溢一种让人心安的静气。这静气,能穿透百年光阴,感染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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