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关上寻蛮音

　　陈如亮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可能是性格原因，对雄关特别向往，喜欢它豪迈的气势。著名的雄关如山海关、嘉峪关、雁门关、玉门关都在长城和大漠上，距离太远，去观摩的机会不多。而在温州，好像只有浙闽交界的分水关和叠石关，分水关就在苍南，因此很早就想去感受下，前些日子终于如愿以偿。

　　自驾导航，经福鼎市分水关村到达目的地，在104国道旁，一独立的大石头上有“分水关”红色大字，将车停在路旁的平台，环顾四周，104国道车流不息，但群山叠嶂，寻踪觅胜的只有我们。平台下方有小路，走下十几米，关墙豁然出现眼前，墙面沧桑古朴，符合心中雄关模样，在这面关墙正下方，有一圆拱形墙洞，高约二米，宽不到一米，心想：“关门怎么只有这么大？”近前一看，发现是流水的涵洞，想到分水关的名称来自“泉出陇上，水分南北”地理现象，这涵洞内应该是分流浙闽的溪水源头。溪水沿山势而下，往东北方流向苍南大地。溪旁有两块苍南县政府立的文保碑，一块是立于2000年的县级文保碑，另一块是立于2023年的省级文保碑，名称是“分水关防御墙”。碑的背面有简短文字介绍：墙残高1-7米。我看涵洞上这面墙高有6米多，我有点纳闷，这城墙离地这么高，怎么打敌人？就决定绕道上去看个清楚。原路返回后，发现上面是“公路文化园”，进入园区，赫然发现此处才是关城内，刚才站的地方是挨打的城墙外，此关城面向浙江方向，分明是福建方建筑以防御浙江的军事要塞。园区入口立有落款福建省人民政府的省级文保碑，时间是2001年，名称是“福鼎分水关”。

　　关城建筑主要有两方面构成：墙体和跑马道，跑马道与地面相平，由块石平整铺就，宽约2米，有部分坡段铺成台阶，历经岁月侵蚀，已有些坑洼。墙体与跑马道相连，也由块石垒成，高一米多，厚度约90公分，上面覆盖砂石灰面。沿跑马道往前走，还发现有敌台建筑，即墙体建筑凸出主墙体，可三面观察和射杀敌人。关墙前方数十米处，看到一座新建的烽火瞭望台，应该是原址修建，当年驻守的闽兵必定是居高临下，高度关注浙江方面的动静。举目四顾，分水关沿U形山势而建，104国道现穿过U形底部，将分水关截断。国道北端仍有残存关墙，遥想当年，分水关占据山顶，确实气势雄壮。据史料记载，分水关上发生多次战争，最悲壮的一次是南宋陈自中阻击元兵之战。公元1277年，元军南下，平阳失守。南宋丞相温州人陈宜中的弟弟陈自中(1238—1277)，时任行军司马，护送秀王赵与择入闽，在分水关据险与元军激战十余日，“食尽援绝，朝服南向，再拜而死”，平水溪为之染红。

　　分水关最美的地方在关门，沿跑马道往内走，豁然发现了关门。关门圆拱形，分两部分，底座长方体由不规则块石建筑，上部半圆形由平整块石严丝合缝建成。关门深度约5米，宽与高都约2.5米，地面也是不规则块石铺成，中间的石块光滑锃亮，说明过往关门的行人曾经很多。门道内有两块位置对称的石头，各有一个直径约10公分的圆坑，显然是门柱的位置，可判断分水关的大门是开合式。与门道相连通往浙江方向的是一条宽敞的驿道，虽然当前杳无人迹，但通过史料记载可以感受千百年来的人来人往景象。在门道外侧还看到一块长方形闽浙交界碑，上刻“分水关系平鼎交界，平西北、鼎东南”字样。说明分水关虽然是福建方面首建，但后期已成为浙闽共同财产，所以浙江方面将其列为文保单位，也是正确的。

　　分水关始建于五代后梁乾化元年(911)，闽王王审知为防御吴越国入侵，在分水岭筑关，与叠石关、白林寨构成闽东北防线。一千多年来，在分水关发生战争的时间及次数毕竟有限，更多时候是作为浙闽之间重要的交通驿站和商贸转换点，由福建陆路而来的客商，至此可转乘舟楫经平水溪水路进入浙江。据史料记载，关墙内外曾机构林立、驿铺栉比，商旅往来频繁。在此一水分流、山川形胜的地方特别会使行旅之人产生感触，留下诸多诗篇。分水关建立约200年后，北宋名臣温州人许景衡(1072-1128)任职福州通判，过分水关时留诗《分水山》：“再岁闽中多险阻，却寻归路思悠哉。三江九岭都行尽，平水松山入望来。”福建多山，路途难走，许景衡看到分水关，接下去的回乡路基本都是水路，轻松多了，喜悦之情跃然诗上。在众多写分水关的诗词中，南宋江湖诗派先驱人物葛绍体的《分水岭》透露出一种独特信息：“歧路东西分，闽浙自兹异。平波翼丛筱，荒丘带深隧。渐闻新蛮音，不见旧朋类。凄然独含情，谁与话幽意。”

　　葛绍体(1165—约1216)出生地仍有争议，一般认为他祖籍福建建安，侨居台州黄岩。早期他师从温州“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叶适(1150—1223)，与“永嘉四灵”同为叶适弟子，和四灵中的乐清人翁卷(1163—1245)交往密切，因此他对于温州的情况相当熟悉。葛绍体一生为谋生与诗歌创作奔走四方，游历浙江、江苏、安徽、河南、陕西、福建、湖南、湖北等地，对各地风情也有所了解。《分水岭》是葛绍体由浙入闽过分水关所写，其中“渐闻新蛮音”说明在分水关区域有两种他不甚熟悉的方言。这种方言肯定不是瓯语，因为葛绍体师从叶适，与翁卷交好，对瓯语会较熟悉，也不会称之为“蛮音”。现在分水关周边流行闽南话和闽东话，但闽南移民都是自明清时期迁入，宋代时该区域没有闽南方言，那就有一种可能，宋代时分水关浙江区域原住民讲的是苍南蛮话和泰顺蛮讲。从泰顺到分水关再绵延到东海方向，广袤山峰都是相连的，世易时移，蛮话也许从分水关缩居到苍南江南垟了。

　　分水关的驿道上再无络绎行人，但静谧中更显雄伟。千年前这里讲的什么方言，他也将之永远藏在石缝里，因为经历的风霜血泪，已让他变得更加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