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自闽地来,宁绍见乡音
周功清
朋友,你了解童谣《月光光》吗?在苍南,讲闽南话的人会念:“月光光,月堂堂,骑白马,过仙堂……”讲蛮话的人会唱:“月光母,送才郎;骑白马,讨绣娘。绣娘姊,未爬起;船头赏月光,船尾摇铃琅。”讲瓯语的人说:“月光光,唱西塘,骑骏马,过西塘;西塘水深飞过渡,将军姓戚名继光……”讲金乡话的人会吟:“月亮光光,沙坡舅娘洗衣裳;洗落白葱葱,挂莲蓬……”讲蒲城话的人会诵:“月光光,吃麦汤;麦汤热,烫口舌……”尽管风格不同,内容各异,我们不同的方言里竟然大都能吟诵出如许的《月光光》。细细捋一捋,闽南话、蛮话、瓯语的童谣在形式上比较相似,而金乡话和蒲城话童谣则纯粹是起个意而已,其余的内容跟其他的童谣并不一样。这有何意味呢?
之所以要拿《月光光》说事,是因为《月光光》实在是所有童谣的母版,它作为可考证的最早童谣,在唐代时就已经传播于福建福州,据说是时任福建观察史吴衮编写的。全文为:
“月光光,照池塘。
骑竹马,过洪塘。
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撑船来接郎。
问郎短,问郎长,
问郎此去何时返?”
这似竹枝词,语意通畅易懂,有较完整的故事情节,但过于规整,太成人化,不似童谣。后来,福建其他地区演变出新的《月光光》,如闽南地区流传的版本为:
“月光光,秀才郎。
骑白马,过南塘。
南塘水深不得过,掠猫仔,来接货。
接货接不着,揭竹篙,撞觅鸮。
觅鸮扑扑飞,揭竹篙,撞茶锅。
茶锅锵锵滚,囝仔人,遏竹笋。
遏几支?遏两支。
一支送童生,一支送秀才,秀才骑马哢哢来。”
《月光光》是随着闽人北迁,从唐五代两宋的闽东传至浙南,直到明清时期又从闽南传至平阳、苍南、洞头等地,于是,在我们苍南,无论是早期的瓯语、蛮话区域,还是明代的金乡话、蒲城话区域,以及明末清初的闽南语区域,都可以找到这则童谣的足迹。
回过头来对照,我们发现,蛮话和瓯语《月光光》的形式更似福建母版,而苍南闽南语的《月光光》与闽东的母版比较,前半部分还比较相似,但后面就采用顶针的手法肆意想象,其意飘忽,恣肆。这可能与移民的线路有关。瓯语和蛮话是苍南地区比较早的方言,唐末至五代时期,有许多家族自闽东迁入,这部分家族居住在江南垟,逐渐形成今日的蛮话。而瓯语在南宋时期已经成熟,宋代也是闽东移民入温的主要时期,特别是宋高宗乾道二年,温州地区发大水,福建大量移民到温州。这个时期大约是闽方言进入苍南的最初时期,自然也带来了闽地特别是闽东的歌谣和童谣。试作比较,瓯语的《月光光》:
“月光光,唱西塘,骑骏马,过西塘;
西塘水深飞过渡,将军姓戚名继光;
身骑高马背大刀,率领三军镇海疆;
海贼个个死翘翘,继光将军威名扬。
天皇皇,地皇皇,莫惊我家小儿郎;
倭寇来,不要慌,我家戚爷会抵挡。”
显然,内容上发生了变化,不过仍然有完整的情节,但形式上基本继承了原有的结构。福州地区的母版是“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瓯语童谣则是“月光光,唱西塘,骑骏马,过西塘”。
蛮话类似《月光光》的童谣较多,分别有《赏月光》:
(一)
“月光母,送才郎;
骑白马,讨绣娘。
绣娘姊,未爬起;
船头赏月光,船尾摇铃琅。”
(二)
“月光母,起大堂。
三堂经,娘子想拜经。
经未到,娘子想食豆。
豆未熟,娘子食日昼。
肉未拍,娘子想食鸭。
鸭未烤,娘子想食糕。
糕未买,娘子喙巴翘起等。”
第一首蛮话《月光母》的构成和情节完整性颇似闽东母版,第二首则与苍南闽南语相似,可能是互相影响的结果,因为蛮话区域内常夹有闽南语村落。
不知怎的,《月光光》这则童谣拨动了中国民众的心弦,飞播远扬,翻山越岭,甚至跨越海峡,远渡彼洋,流传至台湾、港澳、南洋等地。据说福建、台湾、广东等地创作了不下数十首的各色各样的《月光光》,演变出许多版本,其中的台湾的版本:“月亮月光光,起厝田中央……”还成为著名的闽南语民歌,流传海内外。
不过,金乡卫城和蒲壮所城的《月光光》,其传播足迹却拐了一个弯,自北至南,从明代卫所驻军中流传开来。金乡卫城的主要族群来自宁绍平原,其故地的童谣是如何呢?
范寅所著的《越谚》一书中载有《一颗星》:“一颗星,隔楞登。两颗星,挂油瓶。油瓶漏,好炒豆。炒得三颗乌焦豆,隔壁嬷嬷陈(捡)起做喇头。喇头香,加辣酱。辣酱辣,嫁喜鹊。喜鹊尾巴一点白,嫁大麦。大麦耳朵聋,嫁裁缝。裁缝手脚慢,嫁只岩(雁)。岩(雁)会飞,嫁蚨蚁。蚨蚁会爬墙,小老鼠赖爹,大老鼠赖娘。”如今,嵊州地区流行的《一颗星》大致也差不多。
一颗星(嵊州话)
一颗星,葛伦灯,
二颗星,嫁油瓶。
油瓶漏,好炒豆,
豆花香,嫁辣酱,
辣酱辣,嫁水獭,
水獭尾巴乌,嫁鹑鸪,
鹑鸪耳朵聋,嫁裁缝,
裁缝手脚慢,嫁只雁,
雁会飞,嫁蜉蚁,
蜉蚁会爬墙。
我们发现,这些地方的《一颗星》却是金乡卫城的《月亮光光》转体。金乡的《月亮光光》仅仅在开头部分利用“月光光”作为童谣起兴之用,第二句却道出了驻扎军队与城外其他地方通婚的情况,然后却嫁接了宁绍区域的《一颗星》内容,这也算是一种传承吧!
月亮光光(金乡话)
“月亮光光,沙坡舅娘洗衣裳;
洗落白葱葱,挂莲蓬;
莲蓬漏,挂炒豆;
炒豆香,挂辣姜;
辣姜辣,挂水獭;
水獭牯,挂鸪鸪;
鸪鸪头上一把刀,发来发去两把刀;
一把割柴烧,一把做剪刀……
割来做什么路呢?——做窠。”
流传于楠溪江流域的温州童谣《月光光》则是“月光光,佛上堂;芝麻盐,配天光;紫带豆,配日昼。”显然以吃为主题,恰巧,蒲城的童谣也以吃为主题,虽然吃的东西不同,但无疑又有相关联系。难道真的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传承吗?
月光光(蒲城话)
“月光光,吃麦汤;
麦汤热,烫口舌;
口舌烂,想吃饭;
饭又香,想吃姜;
姜又辣,想吃药;
药又苦,想打鼓;
鼓打破,想牧羊;
牧羊女,心肝肉;
经土布,着布衣;
前堂吃饭,后堂嬉。”
我们苍南实在是善于保存古老的文化,并且能很好地传承下来。不管是风俗,还是技艺,皆为如此。据说苍南的布袋戏传自闽南,当福建漳州布袋戏以布袋戏发源地的名义获得国家级非遗项目时,处于浙闽交界的苍南布袋戏也进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原因就在于我们保存了布袋戏的单档特征,也就是我们的布袋戏依然保留着最初的形态,即一人一台戏的表演形式。同样的,我们各类方言的《月光光》跟母版是非常相似的。
月光光(浙南闽南话)
“月光光,月堂堂;
骑白马,过仙堂;
仙塘宫,娘子来起宫;
宫未到,娘子爱吃豆。
豆未熟,娘子爱吃肉。
肉未打,娘子爱吃鸭。
鸭未宰,娘子爱吃梨。
梨未生,娘子打觜巴。
觜巴打得红赤赤,过后壁。
后壁溪,过双溪。
双溪一只羊,
宰宰请新娘。”
中国人真是月亮爱好者,对月亮发出的月光是那样地动人心怀,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不论是在高山,还是在大河;不论是身处海外,还是居于内陆,月光总是勾人心怀。就是普通民众,也非得通过抒情的方式去表达内心的触动,发之以外,借助民谣的形式,触发本地独特的文化符号,成就一首首独具魅力的《月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