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雨
浅墨
我坐在厝内,直觉得闷。看窗外,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火红的太阳被收了回去,天沉了下来,雷声轰轰。心想着又要落西北雨了——苍南渔寮,老家,年年夏天的午后,说来就来。阿嬷常说:“西北雨不过田埂。”
没多大一会儿,天闷了下来,像蒸笼盖上了盖。先掉几滴豆子大的雨,砸在防盗窗上,“噼里啪啦”。还没等反应过来,雨哗地倒下来。街上的行人像无头神,四处躲雨。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
每逢农忙,阿公阿嬷最怕落西北雨,怕的是晒谷场上的稻谷。那时,最先发现天不对的村民会喊起来,一家传一家。那声音像天要塌下来。在里屋忙活的阿嬷赶紧扔下手中活,边跑边将那顶半新旧的草帽扣在头上,一路飞奔到水库边的晒谷场。
随后满山人影,水库边、埕上、路边,但凡能晒谷的地方,都挤满了各村来的男男女女,一霎间全在抢。吆喝声、拍席声、谷子摩擦声混成一片。我忙拿起畚斗,趴在席子上扒谷;阿公忙着挑箩筐,一荡一荡往厝内运。一阵海风吹来,空壳谷卷起,吹向水库的水面,浮着,像一层碎金。
隔壁阿公阿婆年老体弱,哪赶得上风雨?阿嬷看见了,袋子往我手里一塞:“你先拿回去!”转身就去帮他们。
我抱着袋子往家赶,跑到半路,雨斜斜地扫过来。我顺手把袋子往头上一套,闷着头往家奔。奔到家门口,站在屋檐下,看着一个个浑身湿透的大人归来,抬手一抹脸,黝黑的沟壑,滚落的何止是汗水。
后来大家学聪明了,知道拢总抢不过来的,干脆盖上塑料膜,再压上稻草,四周用石头压实——能抢多少算多少。
有一回,也是落西北雨。
我放学回家,见阿公阿嬷割稻谷还没回来。天乌了,我心头一紧。眼见天边的乌云从海岸线压过来,雷声阵阵。我忙放下书包,从家中抓起两把雨伞,拔腿就往山路上跑。
正跑到半山腰,听得阿嬷正急着对阿公说:“你快点把谷子藏到墓窟里去,这阵雨会很大!”
“阿公、阿嬷!我给你们送伞来了!”我非常高兴,大声地喊着。“轰天!你跑来死啊!你这查某仔!”阿嬷劈头骂道。委屈还没冒头,手已经先去扶袋口。阿公赶紧把装满稻谷的编织袋口扎紧,一袋一袋搬进墓窟里。
天越来越黑。只见海岸线上来的雨,像一排排脚步,伴着海风直往我们这边压来。阿嬷一看不对,一把拽住我,急道:“快躲到墓窟里去!”墓窟!我梦里都怕的地方。可还没等我挣扎,就被她拖了进去。
雨下得很大,伴着海风直往墓窟口里呛,呛得我们都睁不开眼。那时的雨,打在身上,透心的凉;打在脸上,格外的疼。阿嬷用她的身体挡在墓窟口,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只怕我淋坏了。我躲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汗水的咸、稻田的甜、稻谷的涩,各种味混在一起,就是我阿嬷的味。
尽管知道墓窟是空的,可我还是怕,哪里会伸出一只手来。或者哪个恶鬼会怪我搅了清静,从此跟着我。以至后来每次经过那里,我都疾步绕过那个坟墓。
天晴了,雨停了。我和阿嬷从空墓窟里钻出来,阿公也从另一个空墓窟里出来,三个人都被雨呛成了落汤鸡,衣服贴在身上,全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回家的路上,我问:“阿嬷,你们怎么在墓埕?不是去割稻谷吗?”“那墓大,有三层,空墓窟多,墓埕宽又平。打好稻直接挑来晒,省路程。六月天,热烘烘,说不准落雨,谷子搬进空墓窟避雨,省时又省力。”阿嬷说。
回到家里,阿嬷顾不上换衣,先从灶罐里打来一盆热水赶我洗,然后叫阿公赶快生火,给我煮姜汤。阿公一边生火,一边嘟囔:“这孩子也是懂事,看着天要下雨了,才赶来给我们送伞的,你咋又凶她了?”阿嬷叹气道:“这西北雨一来,雨伞挡得住?反正要淋一身,何必让她也跟着淋?万一着凉怎么办?”
我换好衣服,阿嬷端来一大碗浓浓的红糖姜茶,催我一股脑儿喝下。那姜茶的甜、辣、暖,在我肚子里打转。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阿公阿嬷提醒,每天放学先看天,在雨来前把它们收好。
那场西北雨,我至今记得。不是雨有多大,是阿嬷骂我的语气——又急又疼。那碗红糖姜茶我也记得,只是那个味道,再也找不到了。
后来,儿子专挑水坑踩,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阿嬷眉开眼笑。我呵斥他,阿嬷却笑:“让他踩,脏了阿太洗。”
那时阿公不在了。可西北雨还是年年落。
如今又是落西北雨。溪边洗衣的人不在了,墓埕晒谷的人也不在了。
风从海岸线吹来,空荡荡的墓埕上,只有西北雨。没有谷子,没有麻袋,也没有吆喝声。只有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阿公不在了,阿嬷也不在了。
西北雨年年落,只是再没人急着收谷。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