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烟火
徐肖慧
午后,我又来到了老街。连日高温,刚一出门,便被一股闷湿的热气包裹。透过指缝间望一眼,两侧矮矮的房屋,屋前干枯的老树,树下斑驳陈旧的砖石,都似乎一如从前。
我在小镇上生活三十余年,可真正回想过来,记住的却只是些零星模糊的片段。犹记得多年以前的夏日,天气照样是如此闷热。夜色间,青烟裹挟着蒜蓉生蚝的浓郁香味,无孔不入地萦绕在老街上空,形成一团似真似幻的云雾。大排档的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光着膀子呼啦啦吹着排风扇,酒杯一碰,嗡嗡作响,又被一串肆意的笑声掩盖住了。
排档的侧方,有一家臭豆腐摊。小车正摆在十字路口的岔口处,一块简陋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便是招牌,顶上常年撑了一只大伞,被油烟熏得腻腻地发黑。
摊子虽小,但细细算来,竟也已有三十来年的历史。臭豆腐刚从桶里拿出来时,还是青青灰灰,煞是难看,随着一阵阵呲啦啦的油炸声响,豆腐块便迅速膨胀了起来。高压锅里头盛着熬煮好的酱汁,放了瘦肉、香菇、胡萝卜,稠稠的浓浓的,挖几大勺淋在上头,再撒一点香菜,一点辣椒油,是一股难言的香气。
小学时,能花五毛买几块臭豆腐做零嘴,已是无上的享受。豆腐炸得金黄酥软,内里依然是软嫩湿润的,裹着浓稠的酱汁和一点点辛香的辣味,热乎乎地进入嘴里,直吃得背上起一层薄汗。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记得,此时尚是青年的老板,从老街的另一头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遥遥而来的样子。他从后座搬下来一桶刚刚发酵好的臭豆腐,熟练地给油锅中的臭豆腐一块块地翻面儿,问出几十年如一日的问题:“香菜要吗,辣椒呢?”
就在臭豆腐摊的不远处,是一家更显落寞的小摊。一个硕大的铁桶,桶上总缠着一圈白色的毛巾,隔着老远,便可以看见一个个棕黄相间的酥饼,唤做咸饼。
刚出炉的咸饼烫手得很,表皮烤得焦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纹理,酥得掉渣。里头的肥肉经过高温烘烤,变得几近透明,油脂已渗透到了最内里的一层软皮,咸香味鲜,滋味极美。
因自小不喜葱蒜,母亲每回买来后,便小心地将饼掰开来,一点一点地用筷子抠掉内里粘连的香葱,只留下里头喷香的肥肉。配着满室麦香,我连嘴角最后一点碎渣也舔了进去。
如今,卖咸饼的小摊还在,甚至位置也没多大变化,但做饼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一位老人家了。
“咚咚咚……咚咚咚……”
夜深人静,巷子里时不时就会传来这一声声敲木鱼似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乡人的心头。
这是老街上卖馄饨的小贩,走街串巷地做买卖。卖馄饨的板车车头装了一块长条形的木板,车到之处,总要有规律地这么敲上几下,以此来代替吆喝声。
极小时,我曾守在家门口,看着一辆冒着汩汩热气的板车自街道尽头缓缓而来,眼看着就要往转角的巷子里头驶去,我就急忙喊出声:“这,这!要馄饨!”
摊主慢悠悠地骑了过来,一个刹车,稳稳停到了我跟前,“要馄饨吗,几碗?”
“一碗,不要葱。”
摊主应了,掀开木头做的锅盖,从抽屉里抓了一把小馄饨,投到了翻滚的热水中,再取一泡沫碗,铺了塑料袋,放盐、味精、白糖,又用小勺挖了一勺瘦肉,在热水中快速捣动几下,便连同馄饨一起捞到了碗里。
我捧着有些烫手的泡沫碗,就着鲜美的汤头,呼噜噜吃得畅快。盛夏时节,头顶风扇轰隆作响,这样一碗滚热的馄饨,吃得我头冒热气,满脸通红,却舍不下汤底的一点虾皮与榨菜末。
一丝夹带暑气的风拂过面庞,不知不觉间,夜幕已至。灼热的阳光悄然隐去,摊贩或骑着车,或用人力拉着车,车轮碾过街头,哐当哐当作响,又默默停到了街道两侧,张罗开去。
仍是这条老街,但尝过的这些滋味,亲历过的这些场景,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那应当是很漫长的岁月,渐渐模糊不清,却始终难以忘怀。
市井百态,缱绻烟火,此乃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