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不远 爱情不冷 ——观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嫲的情书》有感
陈方敏
5月12日,我看了以潮汕方言呈现的电影《给阿嫲的情书》。散场之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作为一个长期关注国产电影家国叙事的观影者,我不曾想到,一部方言小成本电影竟能以侨批为线索,将那段波澜壮阔又辛酸备至的历史,浓缩在一封封泛黄的信笺之中,令人欷歔慨叹之余,更启发深思。
影片讲述潮汕青年晓伟为还债远赴泰国寻找富豪阿公,却意外揭开了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往事。故事围绕侨批展开,以信件为经、以岁月为纬,编织出一幅潮汕人漂泊异域、心系故土的画卷。想起张翎的长篇小说《金山》中所描绘的那些下南洋的华人命运——方得法、方登法兄弟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从最底层的苦力做起,用血汗换取微薄的回报,而支撑他们熬过漫漫长夜的,不过是家中老母的一句叮咛、故土的一缕炊烟。留下历史痕迹的下南洋,是一个民族在生存与尊严之间的艰难抉择;而陈继明长篇小说《平安批》则更进一步,以“批”(信件)为载体,揭示了那些被历史洪流裹挟的平凡人如何在一封封家书中寄托着最朴素的情感——活着,回来。影片《给阿嫲的情书》恰恰承继了这一精神内核,以侨批为灵魂,以方言为血肉,将潮汕人“过番”的悲怆与坚韧娓娓道来。
影片中三位主人公的名字颇具深意,值得细细品味。郑木生——“木”为根,“生”为命,合在一起便是“根生于土,命系于乡”。叶淑柔——“淑”为善,“柔”为韧,恰如那些留守故乡的潮汕女子,以柔韧之躯撑起整个家庭,等来的或许只是一封迟到的侨批。而漂泊在暹罗的潮汕女儿谢南枝(厝主走仔)——“南枝”二字出自古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意为禽鸟尚知眷恋故土南方的枝丫,何况人乎?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整部电影的题眼:无论走多远,潮汕人的心始终朝着家的方向。三个名字,三种命运,却指向同一个归处——那封永远写给阿嫲的情书。
影片最为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回避下南洋历史对平凡人的残酷碾压。正如《平安批》中所写,那些下南洋的潮汕人,多是被贫穷逼出家门,他们在异国的种种遭遇——被骗、被欺压、被遗忘——无不映射着一个时代底层民众的无奈。影片中晓伟在泰国寻找阿公的过程,恰如《金山》中方得法在异国打拼的缩影:你以为找到了财富,其实找到的是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愧疚与思念。侨批不仅仅是汇款凭证,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沉的承诺——我在这里活着,我没有忘记你。
片中那封深情告白,颇有林觉民《与妻书》之隽永温馨。“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生意昌盛。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若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方言念及更有韵味,还有小孩子念诵古诗的场面,余味悠长。在细节刻画上,导演设计淑柔千里迢迢见到南枝,还有最终归还木生神主牌时上头“燕翼宫”三字的画面让我眼前一亮。
然而,影片在叙事上并非无懈可击。首先,晓伟从潮汕到泰国的动机转换略显突兀,前半段还在为还债焦头烂额,后半段却迅速被阿公往事所打动,情感转折缺少足够的铺垫,不足以拨动观众内心的那根弦。其二,影片后半段暹罗潮汕人街区老房遭印度地痞纵火,木生筹备买船的钱财肯定与珍藏信件都付之一炬——这一情节虽具戏剧张力,却经不起严格的现实推敲。不过,电影本身便是一种“安全历险”的叙事,我们不妨有意忽略。还有邮递员台风天遭遇暴雨导致信件只剩下一张照片最终导致了长达四十年误会的桥段虽属老套,但我们也愿意相信爱情永恒的重点。
尽管如此,这部电影的社会价值不容小觑。导演蓝鸿春对于节奏和情感的掌控,的确是做到了温克尔曼评价拉奥孔雕塑时说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视觉媒介对“节制”的必然要求?:美高于真实,静穆高于宣泄,我认为是这部影片获得成功的关键。《给阿嫲的情书》虽非真人真事,却以侨批这一真实的历史载体为依托,将下南洋的集体记忆化作了一封封写给阿嫲的情书。那些漂洋过海的平凡人,他们的故事或许不会被载入史册,但正如《平安批》所揭示的,他们的每一封侨批都是历史的注脚,都是一个普通人对命运最倔强的回答。
走出苍南时代影院。我想到张翎在《金山》中写过的那句话,想到《平安批》中那一封封穿越重洋的家书,再想到银幕上那封迟到半世纪的情书——所有的漂泊,终究是为了回家;这或许就是潮汕人的精神密码,也是这部电影最深沉的力量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