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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糊的感觉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01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陈汉莉

  那是夏天的一个滚烫的日子。我们坐在霞浦三沙镇老街的一间逼仄小店里,等候一碗同样滚烫的闽南糊。

  当那只宽口粗瓷大碗被端上桌时,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那是怎样的一种食物啊——半透明的,黏稠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安静地卧在碗底,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滚烫的生命力。我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抹,一块半透明的软玉,在筷尖上轻轻颤抖,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请。

  “呼哧——”我们几个人早已按捺不住,齐刷刷地伸出筷子,挑起一大坨半凝固的糊糊,急切地往嘴里送。

  啊!太烫了。我们不得不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

  “好吃!好吃!”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以此来回应等候在一旁的老板娘黄妹那热切而真诚的问询。那时,她站在灶台边,身上系着那条已被岁月染得有些发黄的围裙,笑得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说来好笑,冒着炎炎烈日跑到闽东的一个滨海小镇吃一碗滚烫的糊糊,纯粹是受了同事老王的蛊惑。

  老王是个资深“美食家”加“摄影师”,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总不忘带上我们几位老友去打卡。那些日子,他总是一遍遍地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闽南语跟我们念叨闽东的“闽南糊”。对于他的絮叨,刚开始我们只是回以淡淡一笑。

  直到他开始讲述那个滨海小镇的故事,讲述街边小店里那位名叫“陈茉莉弟”的老板,和他的妻子黄妹的故事,顿时让我们来了兴致。

  其实,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来说,吹风、踏浪、看海,早已没了太大的诱惑,但在老王描绘的那些充满咸涩风情的细节里,却让我们嗅到了人间最接地气的、最海味的浪漫。

  对于“吃糊”这件事,我们苍南人一向从不含糊。

  在苍南,早餐桌上常见一种叫“鸡杂芡糊”的美食。那是平凡日子里一道闪亮的主角,以“鸡下水”为主料,佐以花菜、木耳、胡萝卜丝,最后狠狠地勾上番薯粉。吃起来嚼劲十足,味杂而香,酸酸辣辣,最能开胃下饭。而我老家马站一带,有另一种叫“素面糊”的小吃。在上世纪那个吃番薯丝度日的年代,这种糊糊简直就是病号饭的升级版,既是主食,也是点心。做法随性随心,把索面随手扯成几绺,或是直接把剩下的碎面末倒进锅里,加水烧开,边烧边搅,打个蛋花,撒把虾皮,淋一勺家酿的黄酒,那是一种俭朴又温暖的滋味,是老人和孩子的最爱。

  然而,眼前的这碗闽南糊,却有着它独一无二的身世。

  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霞浦三沙依山傍海,物产丰饶。闽南糊,便是来自这山海之间的馈赠。关于它的来历,起源于一个带着烽烟味传说。相传当年戚继光率兵抗倭,行军艰苦,为节约粮食,便将吃剩的菜肴与闽南出产的地瓜粉混合烹煮。谁知无心插柳,这锅“大杂烩”竟诞生了意想不到的美味。自此,它在民间流传开来,成了家喻户晓的小吃。

  半透明的糊,蕴含山海的情意,滚烫中透着咸香,和一丝淡淡的酒味。在那些湿冷的冬日或是疲惫的午后,热乎乎的一大碗下去,熨帖肠胃,大汗淋漓,一个字:“爽!”

  旧时,一碗闽南糊,是三沙人最盛情的待客之道。如今,它更是逢年过节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道佳肴。

  看着黄妹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一碗糊,实则是对体力和技艺的双重考验。

  黄妹一边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汤料——那是本地出产的虾仁、墨鱼,还有瘦猪肉、香菇、笋干、芹菜、葱花,切得极细,煮得极透。另一边,她的丈夫陈茉莉弟正守着另一口锅,将精白的地瓜粉与盐水调成稀浆。当那淡黄色的浆液缓缓倒入沸腾的汤料中,整个厨房开始弥漫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炒到有点透明才算完成。”黄妹抽空跟我们搭话,手里一刻不停。老板陈茉莉弟则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在锅里用力地、有节奏地不停搅拌着。那不是简单的搅动,而是一种力量的传导,手腕发力,带动木棍,将所有的食材与淀粉彻底融合。

  “滋啦!”一勺猪油沿着锅边慢慢融入,香气瞬间炸裂开来。

  出锅,趁热吃。

  一口糊下去,山珍的香与海味的鲜在口腔里轰然相遇。香菇的醇厚,笋干的清甜,虾仁的弹牙,墨鱼的鲜醇,全部被那层黏稠的地瓜粉包裹着,温柔地抚慰着舌尖。若是耐着性子等它凉透,倒在一只白瓷碟上,那色调便如绿玉凝脂,气质宛如翡翠沉香。这时候的闽南糊,甚至可以切片,用油煎烤着吃,外酥里嫩,荤鲜素香,又是另一番风味。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小店的门帘被掀开,又有客人陆续走进来。这间位于三沙老街的标准落地房,楼下店面拥挤逼仄,前边是烟火蒸腾的厨房,后边是摆放着几张桌椅的店堂。虽然空间狭小,名气却响彻四方。作为“中华名小吃”,这里不仅是味蕾的驿站,更是许多人心中的灯塔。

  黄妹在灶台前忙得像个陀螺。她说,做闽南糊是个体力活,日积月累,她和陈茉莉弟之间早已有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什么时候下料,火候怎么掌握,全看感觉。”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埋头搅拌的丈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所说的“感觉”是什么。那不是什么高深的秘诀,而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共同守着一个灶台,守着一锅糊糊,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磨合出的无声的语言。就像有人问他们夫妻俩恩爱这么多年的秘诀,黄妹豪爽地大笑:“没有什么秘诀啦,全是看感觉。”

  是啊,看感觉。

  在这个追求效率、讲究标准化的时代,这种“看感觉”的手艺显得如此珍贵。它无法被复制,无法被量化,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沉淀在掌心的茧子里,融汇在相视一笑的眼神里。

  对于爱情,我读过太多纸上的风花雪月,听过太多耳畔的缠绵悱恻,却在这一碗滚烫的闽南糊面前,在这异乡冷气十足的空调房里,找到了最朴素,也最具人间烟火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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