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渔印象
黄通游
淫雨霏霏的时节,愁绪也如春日细雨,绵绵不绝。一连多日,暖阳都羞于露面,薄雾似轻纱,凝在眉间,也笼在山野间。雪丝轻拂柳梢,寒霜打过初绽的杏花,万千思绪,顺着流水,漫过未尽的冬意。
驱车前往大渔湾,一路远山如黛,云雾朦胧,车轮滚滚向前,归心似箭。窗外竹林繁茂,野花俏生生地开在路旁,溪水潺潺流淌,三两黄牛悠闲地低头啃食青草。山路蜿蜒似龙,堤坝雄踞如虎,更有一线瀑布自山间飞泻而下,宛若自天际垂落。途中偶遇浣纱的女子,同行的阿哥阿妹,面容娇艳,歌声柔婉如水,山水间回荡着渔家歌谣,一路踏歌,便行至大岙湾。
炎亭海口、燕窠洞在窗外掠过,大巴车驶过石塘村,渐闻海浪声声。车至海边,乱石拍岸,海水泛着温润的浊黄,一半是壮阔山海,一半是连绵青山,近海的小舟密密匝匝,如织在海面的网。渔人撒网、穿梭忙碌,远山的烟雾倒映在水面,这般景致,当真看得见山,望得见海。乡音是潺潺流水,乡愁是隽永诗篇,渔村的文化如歌,岁月的底蕴似船,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温情。
那日难得早起,随县文化馆一同赴大渔演出。大巴车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师傅驾车平稳,车上的演员们伴着颠簸沉沉睡去。我戴着耳塞听着音乐,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一排排掠过的林木,一方方错落的田地,一汪汪灵动的流水,一朵朵明艳的小花,幽谷间的一线瀑布,塘边悠闲的耕牛,远处烟雾袅袅的青山……所有自然风物,都像电影画面般,在眼前缓缓流转。即便睡意昏沉,我依旧抖擞着精神,将这一幕幕转瞬即逝的动态景致,悄悄落笔,记在心底。
再过两日便是腊八,天空始终雾蒙蒙的,下车时,海风轻柔拂过脸庞,惬意又舒爽。前方就是大岙村文化礼堂,穿过窄窄的弄堂,围墙上的渔村画廊栩栩如生,行走其间,心头即兴吟出一首小诗:“人在画中走,船在水里游。白墙黑瓦青石砖,树木葱葱映远山。”
拐进悠长的江南小巷,踏入文化礼堂,村口一棵苍翠繁茂的大榕树,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它如一把擎天巨伞,独木成林,这般景致,堪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树形别致有趣,宛若天地间精心雕琢的盆栽。我向来对这般历经岁月的古树,满心好奇,更藏着一份发自内心的亲切与敬仰。树是最懂人心的,它默默伫立在村口,春来冬往,四季轮回,黑夜白昼,从不言语,只是安详地注视着往来的乡人,守着这片渔村,它是我们的榕树爷爷。
拾级而上,便是渔家剧场。崭新的文化礼堂刚落成,恰逢市领导前来视察,平日里安静的大岙村,一时间热闹非凡,堪比喜事临门。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用年糕印制作年糕。中年人忙着捣制香甜软糯的捣糕,油锅里的本地鱼饼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另一侧,有人气定神闲地挥毫书写新春对联,老人、中年人、孩童往来穿梭,欢声笑语不断,这般热闹光景,是渔村独有的欢喜,如同新娘初次回门探亲般隆重。
此番随队前来演出,本是帮忙打下手,可按捺不住心底的童心与好奇,趁着演出尚未开始,便独自走出礼堂,感受这份人间烟火。
近半个月的连绵阴雨,如同心底积攒的烦闷,天气与心境,竟是这般心有灵犀。幸而今日天公作美,雨过天晴,虽仍是阴天,却丝毫不影响赏景的兴致。王维笔下“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意境,用来形容此刻的小岙村色,再恰当不过。沁人心脾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淡淡清香,我的呼吸与这雨后的山野融为一体,仿佛化作山坳里一棵静默的小树,安然聆听自然的声响;又似山间一滴轻盈的水珠,依着山,傍着海,静静地看着往来的乡人。山风温润,不冷不冽,拂过脸庞,满是自在。
走出礼堂,抬眼便是绵延不绝的青山,云雾缭绕其间,美得如一幅张大千的水墨画,宛若仙境。我背着手,缓步走向山坳间的民居,斑驳的红色木门,诉说着岁月沧桑,雨水打湿的对联,一年年更替,明年今日,这般光景是否依旧?这片幽静的山岙,若没有这般节庆喜事,又是否还有人踏足?
低头看向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心底涌起莫名的亲切,多想静静坐在一旁,与它诉说心事。光滑温润的青石板,历经雨雪冲刷,伴着草木生长,枕着深沉泥土,守着古朴屋舍,指尖轻轻拂过石板表面,心头泛起淡淡的悸动与感伤。岁月流转,或许多年后,我们的肌肤,也会如这浸满雨水、刻满岁月纹路却依旧细腻光滑的青石板,藏满时光的痕迹。缓缓起身,不远处,老人们吃着香甜的年糕,捧着新写的对联,眉梢眼底都是笑意;礼堂的木制摇篮里,老奶奶悠闲摇晃,满脸都是安然与满足。原来,这青石板,就像村里这些安详的老人,默默沉淀着岁月,守着渔村的温情。
大渔,是我太公的故土,太公是爷爷的亲舅舅。第一次来大渔,还是十几岁上初中的时候,跟着父亲坐着三轮车,一路颠簸来到阿太家。老屋就在大榕树旁,屋后有一口清泉井,那时太公太婆身体尚且硬朗,太公挑水,太婆生火做饭,村里用的都是清洌甘甜的山泉水,四周树木葱茏,空气清新怡人。见我到来,太婆笑眯眯地抚摸着我的头,连声说着好,不多时,便端上热腾腾的点心,每一碗排骨面里,都特意卧了两个鸡蛋,那碗面的香气,至今留在记忆里,我吃得干干净净,满心都是温暖。
还记得小学时见过太公,那时他不过六十多岁,高个子,长耳垂,为人健谈,我总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过去的旧事。彼时我们村里的清净庵,在宋家港刚修建,他还特意前去帮忙出力。
算起来,我前后也只见过太公两次,2016年,他便安详地离开了人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怔,久久无法平静。人的一生,终归如落叶般,生如夏花绚烂,死如秋叶静美,这是自然的轮回,也是生命的归宿。
欢庆的演出终于拉开帷幕,金乡民乐团带来民乐合奏《畲山写生》,曲调温婉,似在耳边轻声呢喃:一泓碧水半山腰,半帘酣梦无人扰。小楼听雨澄明处,琴声幽幽心自照。夕阳铺满南山,山间腾起轻薄雾气,飞鸟成群,在暮色中悠然归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夜色渐渐深沉,村民与观众依旧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意犹未尽。我们乘坐大巴车,缓缓驶出大岙村,夜色中的零星灯光,如海上渔火,点点闪烁。乡愁如潮水,在心底不停涌动,于我们而言,有些家乡,终究成了记忆里的故乡。人群渐渐散去,山坳依旧笼罩在薄雾之中,安静,且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