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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的

发布时间:2026年04月13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祝利政

  这几日,心总是悬着,像一只失了风向的风筝,惶惶然的。夜里睡得也浅,常被一些无根无由的声响惊起,坐定了,却又只剩下一屋子沉甸甸的、压着人耳鼓的寂静。窗外的月光,冰片似的,冷冷地铺了一地,我便在这凉薄的光里,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嘱托来。声音是刻意放平了的,像熨过一般,可那平直的调子底下,终究透出几丝掩不住的、风干了的涩意。“你和你哥,记着日子,一定要回来。”她说的是农历冬月廿三,父亲的周年。

  这叮嘱,教我心里那根无依的弦,又颤了几颤。

  我的童年与少年,便是在父亲用沉默垒起的温室里度过的。那温室并无奇花异草,也无炫目的光彩,只是四壁厚实,遮尽了外面一切的风雨与寒凉。我像一株不经意的植物,在里面懵懂地抽枝长叶,只觉得天光永远和煦,地气永远温润,从不知霜雪为何物。父亲便是那温室的墙,是那不言不语的顶;我倚着他,靠着它,觉得这便是世界牢不可破的秩序。

  如今父亲一走,这秩序便轰然地坍了。我像是从一个安稳的梦里,陡然被抛到一片空旷无遮的野地上。四下望去,天也茫茫,地也茫茫,自己孤零零地站着,竟寻不到一个可以稍稍倚靠的所在。连坐下,也只觉得那凳子虚空,仿佛随时要漏下去似的,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个抓挠。这大概便是失了依靠后的恐慌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偌大世界的怯意。

  父亲在时,对我却是另一种依赖,一种柔软的、琐细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依赖。那依赖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我笼着,也将他自个儿笼着。他不大说,只是默默地盼。盼我回家。

  最记得他理发的事。镇东头老吴的理发店,一把椅子,一面昏黄的镜,父亲原是那里的常客。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他竟不肯独自去了。头发长了,有些蓬乱地覆着耳廓,母亲催他,他只“嗯”一声,却不动身。再过几日,乱发几乎要戳到衣领了,他摸着刺手的发根,才会仿佛不经意地,对母亲,或是对着电话这头的我,轻声嘟哝一句:“头发长了,碍事。”意思是要等我回去了,再一同去老吴那里。

  起初我不解,来回几百公里,就为陪着理个发?母亲在电话里叹气,说:“你爸就这点念想,他说,小的在家,剃个头也精神些。”我于是懂了。那短短的十几分钟,推子在发间嗡嗡地响,碎发簌簌地落在白布上,我就在旁边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父亲和老吴说些闲话。镜里的父亲,微微闭着眼,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理完了,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用手抿一抿鬓角,那焕然一新的模样里,竟真有一份藏不住的“精神”在。原来他要的,哪里是理发,分明是我立在他身后那片刻的时光,那一点点被需要的暖意。仿佛我一在,他生命里那些寻常的程序,才有了光,有了安稳的滋味。

  那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我离故乡几百公里。这距离,说远不远,一张车票便可抵达;说近,却又如一道天堑,将日常的侍奉与温存,隔得渺渺茫茫。我在这头营营役役,被种种所谓“工作”的绳索捆缚着;父母在那头,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将日子过成一种安静的等待。父亲最后的时光,我也未能时时陪在榻前。这愧疚,是一块烧红了的铁,沉沉地烙在心上,日子愈久,那隐痛反而愈清晰。每念及此,便觉自己像个逃兵,从最该坚守的阵地上,可耻地溜走了。

  冬月廿三,终究是到了。

  天气是难得的晴,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田野一片澄净的灰黄。枯草的梗子静立着,在光里泛着脆弱的金色。我、哥哥、姑姑、姑父、妹妹、妹夫,还有外甥和外甥女,一行人的身影沉默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岗的小路。母亲没有来——是我们商量好的,怕这清冷的阳光和新鲜的坟,会铰碎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那点平静。我们替她提着那只熟悉的竹篮,里面装着她一样样备好的、父亲生前爱吃的清淡菜蔬,一叠厚厚的纸钱。脚步落在干硬的土路上,声音清晰而空旷,像是轻轻叩问着这沉睡的、却不再应答的大地。

  坟是新坟,黄土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边缘还留着清晰的棱角。我们默默地将祭品摆开,点了香。青色的烟悠悠地升上去,在明净的空气里拉得细直,到了高处,才慢慢地散开,融化在光里。哥哥蹲下身,用树枝拨着燃烧的纸钱。火光稳稳地跃动,映着他紧抿的嘴唇,和那与父亲有些相似的、沉默的侧影。姑姑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叮嘱,又像是叹息。妹妹则絮絮地报告着家常,工作的事,孩子的近况,声音轻轻软软的,仿佛父亲只是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姑父和妹夫静静地站在稍后处,目光低垂。

  我站着,望着那杯被阳光照亮的黄土,和石碑上父亲的名字。纸灰静静地积了一层,又被偶尔溜过的微风带起几片,打着旋,又落下。这一刻,心里的空,忽然被一种更庞大、更具体的东西填满了。那不再是失怙的恍惚,而是一种澄澈的凉,一种终于直面了“失去”这二字全部重量的清醒。父亲是真的不在了。那个等我回家理发的老人,连同他那一份沉默的、琐细的依赖,一同被深深地埋进了这温暾的日光之下。我这几百公里的距离,从此便成了天人永隔的距离,再也无法缩近一分一毫。

  祭品的气息在空气中慢慢飘散。纸钱将熄,留下一地蜷曲的、边缘泛着暗红的灰烬。外甥女悄悄拉住了妹妹的手。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坟茔,忽然觉得,父亲给我的那座温室,其实并未完全倒塌。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那厚实的墙壁,化作了这山岗上的一座孤坟,化作了母亲在家中期盼的眼神,化作了每年冬月廿三,我们代她履行的、这清朗日光下安静的仪式。我不再是那株被全然庇护的植物了,我得自己站到光阴里去,并且,要开始学着,去做一面能够让人稍稍倚靠的、沉默的墙了。

  回去的路,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漫长。人影疏疏落落地走着,脚步声比来时更沉。快到家时,远远望见老屋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倚门而立,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是母亲。她一定算了很久的时间。

  我们加快脚步走过去。阳光照着她额前的发丝,清晰得让人心疼。我伸出手,轻轻替她拢了拢,接过她手里不知握了多久的微凉。

  我说:“妈,外头静,我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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