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渡口
陈德清
人生如渡,而书籍,便是承载我们穿越迷茫、抵达丰盈的船。如果我们都不读书,可能永远局限在眼前的方寸之地,无法窥见更广阔的世界。就像一直感慨我们身边爱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在追求效率与数据的快节奏时代,静下心来的自由阅读,竟渐渐成了一种奢侈,甚至被贴上“无用”的标签。但是《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这本书里所写的那些荐书人背后的故事,却让我们发现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他们身上因为读书所涵养出来的品质,所拥有的生活的力量,也许就是鲁迅作品里体现出来的具体的“力”。
“只有宋璐猜到老王是因为无果的暗恋而自卑绝望。宋璐给老王一支笔,让他把心事画在纸上,又陪他去远处散步:‘我知道你想那谁了’。老王的眼泪流下来。——这早已超出了摄影师的工作范畴,但宋璐笃定要做。”这是荐书人宋璐的故事片段,这个故事被作者杨素秋命名为《雪夜的老虎》。那尊被雪花覆盖斑纹的老虎雕像,沉默矗立在林间,恰如宋璐自己,有着不被世俗磨平的棱角,藏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他的存款金额很少,无所谓,不焦虑”“他没有自己的汽车,有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在世俗的眼光里,他不太像一个“成功人士”,但是这个界定自己为“孤独、决绝、不合群”的男人放弃“铁饭碗”的媒体工作,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并自愿为智障群体做义工。“许多智障人士被亲友嫌弃,遇到生活困难,总是拨通他的电话”。他用镜头记录下智障人群养老难题,让观看成为一种呐喊。正如他所言:“渐渐觉得在这世上,自我的需求尤其是物质需求没那么重要,应该尽可能地打破‘我’,要‘无我’,把自己交出去,多给这个世界一点温柔。”这份温柔,源于阅读赋予的胸怀,也源于他对“无我”境界的追寻,悄悄照亮了那些被世俗遗忘的角落。在推荐《关于他人的痛苦》时,他说,因为理解他人的痛苦对于视觉工作来说,是胸怀上的准备。宋璐用镜头与温柔,为智障群体搭建了一座心灵的渡口,也借着阅读的力量,为自己的人生渡向了更明媚的彼岸。
“除了教书,我能不能走出校园,为社会做点什么?”杨素娟挂职文旅局一年,想要为人民选书,却在建设西安碑林区图书馆时,遭遇了原馆址因文物勘探停滞,只能紧急选用商场地下空间作为临时场馆、经费捉襟见肘、人力严重不足的困境,前路处处荆棘。更令人棘手的是,她还要对抗馆配行业的潜规则,书商试图以低价滞销书、低质教辅书凑数,诱其妥协,而坚守“以读者为中心”的选书原则,又让她面临体制内“个人英雄主义”的争议,甚至被质疑冒犯专家。这份孤独与压力,并没有让她退缩,最后把一个图书馆一砖一瓦地搭起来,打赢了“书目保卫战”。在川西的藏区草原上建造唯一一座图书馆的久美说:“我们先不要想着回报。如果我们能拥有一个非常良好的环境,那一定是那些善良的人共同创造的。拥有了这样的环境,我们才有幸福度。”杨素秋正是用这样的善意改变了环境,创造了良好的氛围,让更多走进图书馆的人,不论身份,不论国籍,都能拥有幸福的可能。“图书馆的灵魂是书目,我们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在皮囊和灵魂之间我们选择灵魂。”选择灵魂,源于她的精神构建,这也离不开她从小生活的书香环境:在20多平米的小房子里,她的父亲买了5000多册书,每年夏天他们家的仪式就是在阳台上晒书。她用坚守与善意,为无数读者搭建了一座精神渡口,让书籍成为摆渡心灵、承载热爱的船。
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图书馆”长大的。王尧教授在序言中写道,这个时代,书籍的意义在于保留、拯救、升华。保留读书的火种,拯救干涸的心灵,升华每一颗向往美好的心灵,而书中荐书人的故事,正是这份意义最生动的诠释。
这些荐书人用阅读点亮自己、温暖他人的故事,让我想起自己心灵的“渡口”——那段与旧书结缘的青春往事,正是我阅读热爱的起点,也是我心灵成长的开端。读高中时,偶尔被一个同学邀请到他家过夜。深夜里,昏黄的台灯下,他小心翼翼地搬出很多旧书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却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指尖拂过纸页时的轻柔,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我随手翻开一本,油墨的清香混杂着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而那篇关于大陆读者专程乘坐飞机奔赴台湾买琼瑶小说的报道,字里行间的执着,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阅读可以跨越山海,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从此,我也对这个同学有了钦羡之情,我们之间的友情日渐深厚。他跟我说,那些旧书刊都是从对岸的小镇书店买的。那家书店专售旧书。他周末的时候就会坐渡船渡江而过,只为去淘那些旧书。而从小在没有一家书店的农村长大的我,从那个深夜开始就对那个旧书店充满向往之情。后来等我毕业之后第一次坐渡船去到对岸的小镇,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旧书店了。如今,大桥开通之后,渡轮也没有了,渡口也取缔了。仿佛一个属于旧书与渡轮的时代,悄然落幕。但是,我对阅读的渴望与热爱,一直还在。
渡口,一直在心底,既是归来,又是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