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尺素映忠魂 ——追忆陈式纯革命烈士

　　陈邦华

　　在浙江省温州市苍南县金乡镇凉亭凤凰村圆山头，陈式纯革命烈士纪念馆静静伫立，这里被列为温州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市党史教育基地、市双拥教育示范基地。馆内，陈式纯烈士的生平事迹娓娓道来，生前遗物静静陈列，而最触动人心的，莫过于他在狱中写下的两封家书，字里行间，既有对家人的牵肠挂肚，更有共产党人的初心与担当，让后人得以透过尺素笔墨，重忆那段峥嵘岁月。

　　陈式纯是我伯父。1903年，他出生于金乡鲤河中街戚家台四合院，年少时先后就读于金乡小学、宜山高等小学，后考入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温州中学前身)。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满腔热血的陈式纯积极投身“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爱国洪流，在金乡组织师生上街示威游行，声援北京爱国学生；牵头成立反日救国会，带领群众开展抵制日货活动，以实际行动抒发爱国情怀。

　　1922年，陈式纯与师生同道在金乡创办暑期补习学校，建起金乡运动场，宣扬体育救国思想；成立新曦书报社，订阅《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新青年》等进步书刊，让新思想的火种在小镇传播；组建醒狮化装讲演社，自编自演剧目巡回演出，深受群众欢迎。一系列举措，不仅在当地掀起反帝反封建的浪潮，更让新文化、新思想在金乡落地生根，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浓厚的革命气息。

　　1923年，陈式纯从温州省立十中毕业，考入中国共产党早期创办的上海大学，在校期间系统接受马克思主义思想教育，革命信仰愈发坚定。此后，他就任孙岳部队参谋，与青年军官一同参与冯玉祥领导的反对北洋军阀曹锟贿选的活动，还以“嘏斋”为化名接受记者采访，相关内容刊发于上海《新闻报》，让反封建的呼声得以传播。后他转至陕西刘镇华的镇嵩军军官学校担任教员，1925年随军进驻河南洛阳，在此结识中共地下党员王某(姓名待考)。见其革命信念坚定、报国心切，王某将其情况向省委汇报，经党组织批准，1926年11月，陈式纯在洛阳一家旅馆秘密举行入党宣誓仪式，正式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

　　入党后的陈式纯，开启了为革命事业奔走的新征程。受党组织派遣，他辗转于河南、湖北、江苏、上海等地开展地下革命工作，凭借对党的事业的高度负责和出色的工作能力，被擢任中共江苏省委委员。在反动势力血腥统治的年代，地下革命工作如刀尖行走，危机四伏。为躲避敌人追查，陈式纯常乔装成黄包车夫、码头搬运工人、大学生、商人等不同身份，化名更是随地而易——在汉口称周志龙，在苏州为林志和、林春方，到上海则用陈式纯、林芝和等，籍贯也时常变更，让敌人难以摸清其真实身份。即便如此，他仍先后四次身陷囹圄：第一次在汉口被关押数月，第二次在武昌监禁半年，第三次在上海被判刑二年零四个月。每一次被捕后，党组织都竭力营救，前三次他均安全获释，出狱后便立刻重返革命战线。

　　在陈式纯留存的狱中家书里，有一封1931年9月13日写给妻子白冠兰的信，字字句句尽显铁骨柔情。信中写道：“冠兰：许久未接来信，不知近况若何？念念！顷接吾友来书，得悉吾案业经结束，最高法院从检察院之控诉於六月三十日予以驳斥，羁押日期准予二日折抵徒刑一日，而原判仅一年四月，计算二十一年一月二十日为吾刑期终了之日，若无其他变动，则自今不过三月多些就可出狱了，吾案迁延，将届两载，吾心忐忑，坐卧勿宁，早日结束，实属万幸，特此驰告，幸释怨念！最近洪水泛滥，举国扰攘，巨飚为灾，沿海诸省，俱受其害，吾乡是否被祸，禾稻收获若何？正在念念！妈妈康健否？小儿活泼否？尔未手中正为拮据，望赶速设法几个钱来以作另用，需勿却为盼，就此顺祝。近祺，今观前即此叩安。和上，九月十三日。”

　　这封家书，是陈式纯第三次被捕入狱时所写，关押于上海(具体监狱不详)，信中他以“芝和”为化名。信中提及的“吾友来书”，实则是地下党组织通过多种渠道为其争取轻判、减少刑期的消息传递。身陷牢笼的陈式纯，虽自身安危未卜，却始终心系外界的自然灾害，牵挂着劳苦大众的安危，更惦念着家中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孩子和独自支撑家庭的妻子。自投身革命后，陈式纯便极少归家，家中大小事务全由妻子白冠兰一人承担，“忠孝两难全”的背后，是他为革命事业舍小家为大家的无私抉择。

　　值得一提的是，与这封家书同日，陈式纯还写给小姑陈怀馨一封信，落款同样为“兄，芝和”，信中补充道，1932年1月20日刑期结束后，还需进入反省院接受六个月的“反省”，方能恢复自由。所谓“反省院”，是当时国民党迫于社会舆论压力，专门针对被捕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设立的机构，妄图通过思想“感化”和政治逼降，让革命者放弃信仰。六个月的时光，对常人而言或许短暂，对肩负革命使命的陈式纯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但他始终坚守初心，从未有过丝毫动摇。直至1932年7月20日，陈式纯才真正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的陈式纯，来不及与家人团聚，来不及休整身心，便立刻遵照党组织安排投入工作。1932年10月10日，他带领工人群众在上海沙渡路一带举行示威游行，走在队伍前列的他，不幸第四次被捕，被关押于上海租界提篮桥监狱工部局西牢555号班房。在狱中，敌人对其施以残酷折磨，脚镣手铐日夜相伴，每天还需忍受一小时橡皮笼的煎熬——这一刑具密不透风，人在其中躺不平、站不直，如同置身蒸笼。面对粗劣的伙食、非人的刑罚，陈式纯始终临难不苟，以入党誓词“永不叛党”作为自己的坚守，在狱中与敌人顽强斗争。1935年1月18日，历经2年多的折磨，陈式纯壮烈牺牲于狱中，年仅32岁，用生命践行了对党的忠诚与誓言。

　　陈式纯烈士的一生，虽短暂却光辉，虽坎坷却坚定，他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为党和人民的革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谱系书写了悲壮而厚重的一页。他曾对妻子说：“我是一只脚在牢间外，一只脚在牢间里的人，好像路上的蚂蚁，随时有被人踩死的危险，因此更应抓紧时间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终身。”这句视死如归的话语，正是他革命一生的真实写照。

　　为缅怀陈式纯烈士的不朽功绩，潘瑞吉、徐宗昌、许志龙、马国文、黄传会、邹德玉六位将军先后为其题词，“年少志高远，浩气传千古”“追求真理伟大，献身革命光荣”“浩然正气千古颂，革命意志坚如钢”等题词，字字千钧，是对烈士一生的高度赞誉。毛泽东主席曾为陈式纯签颁烈士证书，明年将迎来该烈士证书签颁70周年纪念日。

　　斯人已逝，精神永存。陈式纯烈士用生命托起了革命的希望，为民族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他的革命精神如丰碑矗立，如明灯闪耀，跨越时空，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后人坚守初心、勇担使命，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续写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