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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过年

发布时间:2026年02月25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金招灵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物资还匮乏,人们的生活普遍清苦而简单。我小时候,平日家里的菜与很多农户差不多,无非粉干、咸菜、腌萝卜,再加上屋后菜畦里的几样时蔬,难得见到油星。鸡蛋总要留到生日那天,才舍得吃上一个。唯有到了年关,日子才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

  一进腊月,家家便忙活着备年货。我家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爷爷把浸透的糯米倒入蒸笼,笼屉下的锅里还煨着番薯。水汽氤氲,米香夹杂着薯甜,在屋子里暖暖地弥漫开来。蒸熟的米粒要在竹匾上摊开晾干,那是预备做炒米的;熟番薯则切成薄片,齐齐排在匾上。白天都搬出去晒,傍晚便收回来,一连好些天。

  腊月二十前后,需择个晴日子“掸新”。那天早饭后,我们小孩子也不用大人吩咐,跑前跑后,提水、拿东西。家具一件件扛到河边刷洗,碗橱这样的大件,得和母亲两人抬。楼上十七扇棉床的雕花围板,要一扇扇拆下来洗。母亲叮嘱我记清花样,免得装回去时错了位。稻桶之类搬不动的,便用尼龙纸或旧床单蒙上。爷爷将新扫帚绑在长竹竿上,先扫屋顶梁间的蛛网灰尘,再及四壁窗棂,最后才扫地面,说是把晦气从高处赶下来,再清出门去。一番忙碌后,屋里屋外焕然一新。

  最热闹的要数杀年猪。屋后猪栏里那头养了一年的肥猪,被赶到房前的晒场上,晃着脑袋,哼哧哼哧地转。我们小孩子缩在大人身后,从人缝里张望。只听一声吆喝,有人上前揪住猪尾巴,用力向后拖,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抓猪腿的,拽猪耳朵的,按猪头的,猪嗷嗷直叫。可能怕猪咬人,有人将一根木柴横卡在猪嘴里,众人连抓带抱把那猪摁倒在案板上。猪仍拼命挣扎,嚎得震天响。杀猪师傅喊:“盆!快拿盆!”有人急忙将木盆推过去。师傅便一手按着猪头,一手拿起那把锋利的杀猪刀,顺着猪的颈子往里一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股热血汩汩涌进盆中。嚎叫声由高转低,渐渐只剩微弱的哼唧。寒风里,那猪血不多时便凝成颤巍巍的血豆腐。事后,猪血用大碗盛着分些给左邻右舍,猪肉则大半通过收购换些钱。

  接着是捣年糕。几户约好,轮流着来。邻居门前的石臼旁,我们挤在檐下看。蒸好的米粉团倒进臼里,一人抡木槌捶打,另一人趁槌起的刹那,手疾眼快将糕团一翻。那默契,像是一场庄重的仪式。捶打到软韧适中了,便拿到堂屋木板上,大人趁热揉搓,用印模压出一条条带吉祥纹的糖糕。眼巴巴跟着的孩子们,总能分到一小团热乎的。父亲曾给我捏了个“金元宝”,我捧在手里,半天舍不得吃。年糕一条条叠在工字桌上,高高的,看着就喜庆。“年年高”嘛,过年餐桌上的第一道热菜就是年糕。将年糕切成片,与后园芥菜同烧,又糯又鲜。吃不完的浸在水缸里,能存到正月底。

  炒米须等四公来做。那年腊月二十六夜里,轮到我家。我帮母亲拉风箱,呼啦呼啦。四公在大铁锅里炒热沙子,倒入晒干的糯米粒,沙沙地翻,米粒渐渐胀成胖嘟嘟的米花。起锅、下锅,看得我眼花缭乱。再掺上糖浆与炒香的豆子,倒到桌面压实、切块,一尝酥脆清香。炒米收进了铁皮箱,是正月里待客的茶点。

  过年总要穿新衣。父亲是裁缝,年关越近越忙。常有人夹着布料上门,父亲一边聊着式样,一边拿皮尺量身材,用粉泥在布上画记号。那时村里还没电,熨斗是烧炭的。我总爱趴在地上,对着炉子风口吹气,看火星噼啪,觉得有趣。父亲踏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响个不断,母亲低头钉扣子,我便帮着淘米煮饭。一直忙到除夕,有时初一还得赶工。但我们兄妹三人的新衣裳,父母从不忘记。

  除夕那顿年夜饭,是一年里最为香甜可口的。大块吃肉,满嘴油光。最后上桌的鱼谁也不动,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饭后,爷爷笑呵呵地发压岁钱,每人一张崭新的一元票子,我们揣在兜里,欢喜得快要飞起来。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涌到爷爷床前喊:“阿爷拜年!”爷爷从床边瓮里摸出几个蜜柑,一人一个。他叫这“红柑”,说外红内甜,日子也要这般红火甜蜜。

  初二去外婆家拜年,最是开心。从文楼到山前,如今开车不过十分钟,那时走石板路得一个多钟头。穿上新衣,背上父亲的收音机,音量开得大大的,一路走,一路响,神气极了。路过都口街,喝一碗一分钱的哌嘭,咕咚下肚,畅快得很。外婆家人多热闹,点心吃不过来,表兄妹聚在一处,夜里打地铺,翻跟头,闹累了便东倒西歪睡一地。

  等我回家时,姑妈家的表兄弟已来拜过年,没有遇上。后来见到鳌江表弟,他说:“最爱外公晒的番薯枣,软软甜甜的。”

  爷爷衣柜里藏着几个纸蓬包,是姑妈送来的年礼。我难免嘴馋,趁爷爷不注意,悄悄打开柜子,从包头折缝里抠出黑枣、柿饼、龙眼或印糕,像孙悟空偷蟠桃,止不住手。有一回爷爷纳闷:“里头东西怎少了,不像老鼠咬的。”

  纸蓬包渐渐瘪下去时,年也就过完了。

  一晃许多年就过去了。老家早已变了样,原来交通不便的村庄变成四通八达、宜居宜业的美丽乡村。如今的生活当然不是当初可以想象的,想吃啥穿啥,随时都能办到,真是天天过年一样。我从小外出求学、工作,已经有四十多年没在老家生活了,但小时候年的童趣和记忆依旧让人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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