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桷与合掌岩
陈汉莉
“合掌仙峰插汉高,下临沧海压波涛。看来疑是金仙子,无相光辉礼玉毫。”这是距今九百多年前,蒲城诗人、宋礼部侍郎陈桷在一次攀登家乡西山的合掌岩时挥毫写下的诗句。从民国《平阳县志》卷三舆地志三记载:“合掌岩在蒲门之西山,上镌陈桷诗”来看,当年,陈桷的这首诗歌还镌刻在合掌岩之上。石名合掌,应是陈桷最早为之正式赐名。
作为苍南第一位被《宋史》立传、温州第一位探花的陈桷,官居礼部侍郎,一门五宦,后裔人才辈出,代表人物有陈岘、陈昉、陈均,皆政绩突出、文采斐然。陈桷著有《陈桷文集》《无相居士集》。陈桷此诗中的“无相”乃佛教用语。陈桷一生供佛礼佛,参禅悟道,与他的平生际遇及身处乱世息息相关。空怀一颗精忠报国之心,一生郁郁不得志,甚至中年时期为政治避难而隐居乡间,为寻求心灵慰藉,他所追寻的无相之境应有“常境无相,常智无缘”“虽行无相而度众生”之浅深二重之意。陈桷晚年自号无相、无相居士,概源于此。
南宋淳祐四年(1244),朝奉郎陈均来了,他是陈桷的五世孙,这次他来还留下摩崖题刻:“淳祐甲辰季秋上澣,朝奉郎陈均率弟良辅,命工汛扫兹石,并除芜秽。越二日庚戌,侍叔载之、凤之、鹏举、周之,同弟简友、成位、侄莱肃,登巉岩,祗谒仙灵,修诸父故事,感今怀旧,裴回瞻眺。僧普闻、善慧、若憩、若愚,俱行。敬勒岁月于石。”
摩崖题刻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袭,字迹犹存,隐约可辨,字体瘦长,刻工粗糙,概为行程匆匆而就。题刻文字中有“修诸父故事,感今怀旧”句,从“诸父”可以看出此处不仅与其高祖陈桷千丝万缕的关联,也应有其曾祖父汝贤、祖父陈岘、父亲陈昕、叔父陈昉等人的足迹。一个小地方,一块石头究竟有怎样的魔力竟牵扯整个家族世代为之魂牵梦萦呢?只有一种解释:乡愁。
其实,这种乡愁在陈桷的《广化寺》一诗中也可以深深体会到,他在诗中有“望外去程远”和“羁愁逐异乡”之句,这些都表现了他曾居福鼎管阳时对故乡蒲城的深切怀念。
因镌刻陈桷诗、陈均摩崖题刻文以及其家族中后裔诗人的足迹迭来,千百年来,合掌岩俨然成为周边一带文人墨客必行地。
清代,浙南文人们对合掌岩的关注度比任何朝代都要高涨些,诸多平阳诗人与合掌岩确认过眼神。定国将军林东明写了一首《蒲门重兴》:“蒲门闽浙两襟连,海水巧流牛鼻前。佛顶当空岚气迥,仙岩合掌涧声悬。岑山车岭亭亭竹,魁里登科步步莲。积谷窑塘酬壮士,所城重整戴尧天。”寄托了对家乡展界重兴的殷切期望。林东明为蒲门魁里(现苍南马站魁里)人,明季诸生,入清以功累授千总,擢定州守备,迁都司,升南汝镇右营游击,南汝协镇、河南南阳副总兵,诰封怀远将军,后晋定国将军。
清乾嘉年间,平阳文风鼎盛,华文漪为代表人物,他提笔挥毫写下《乡先达陈季任先生刻诗其上,予登此眺望因而成咏》:“前贤不复作,遗句在岩西。我为清秋至,高峰爽气齐。眼中沧海小,足下众山低。今古遥相望,长吟续旧题。”作为同乡后辈,他追寻着前贤的足迹,发出“今古遥相望,长吟续旧题”的感慨。
清嘉庆年间,平阳诗人张元品也来到此处,也题诗《合掌岩》:“何年神斧剖,划作巨灵手。一线豁中间,玉筍露双肘。历磴山鸟暄,倚磵松风吼。缅彼锡名者,千载殊不朽。”末句即指宋代的陈桷。张元品为浙南名士张南英长子,清嘉庆五年(1800)前后为生计而受聘蒲门城来授课,与本地文人诗词唱酬,因此留下了多首关于蒲城风物的诗篇。对于他的诗作,他最得意的蒲门弟子朱双亭“嗜学不厌,披读而汇集之”,并录其诗编为《庚申集》。
清晚期的泰顺才子范鸿书在《月夜游蒲城东庵》中写道:“月照蒲江客影孤,闲游兰若上城隅。寺门流腻苔侵壁,佛座凝香花满炉。石不能言犹合掌,山如入定亦跏趺。”他诗中所写的东庵,旧名东林寺,位于蒲壮所城东门城墙边,于唐会昌年间始建。从偏远的泰顺山区来到同样偏安一隅的平阳濒海古城,夜色朦胧中,从明代斑驳的城头走到唐代古寺,梵音静心,默想白日里刚攀援过的合掌岩,这一切,令他的文字也有了山石止语般的参悟。
范鸿书,泰顺仕阳人,自小有神童之称,著有《萍庐诗草》,他关于蒲门的诗篇还有《泊舟镇下关》《月夜由蒲门舟返桐山》等。光绪戊申年(1908),范鸿书曾应林东明裔孙林树棠之邀,书林东明神道碑文,在蒲门一带停留和游历,此诗有可能是此时所写。
到了近现代,随着交通的通达便捷,远近游人们抵达合掌岩的足迹则更为频繁,而合掌岩也列为蒲门八景、十景之一。蒲门岱岭人郑允中的笔端,蒲门十景一再入诗,其中写合掌岩的诗就有两首:“神秀岩峰造物成,地跨闽浙接蒲城。下观沧海波涛起,上矗云霄暮霭横。陈桷题诗留胜迹,文漪和韵续前盟。笔峰鹤顶遥相望,合掌终朝礼玉京”“合掌仙岩障浙边,气凌太姥接云烟。岚阴日出生颜色,影落牛湖青黛妍”。
郑允中(1900-1995),又名郑时敬,毕业于中央军事政法学校武汉分校,先后任职于武汉军区、象山县、平湖县政府以及金华审批厅,深受郑汝璋赏识。郑允中生平爱好古典诗文,尤爱格律诗词,晚年与苏步青唱和最多,后结集《吟咏酬唱集》,苏步青为之封面题字。
山不在高,有石亦名。历史的泥沙俱下,锻造了这一方“诗之岩”今日魅力。历经千万年风雨洗礼的合掌岩依然沉寂在时光中不言不语,合掌如初,入定如常。然而,还有诗歌为证,历史聚焦在这里的目光却从来未曾平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