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土和归家 ——章涛致黄庆荣

　　陈以周

　　三年前，我曾购得一批平阳人黄庆荣的旧藏，其中有一通落款为“章涛”的信札，发给作家张翎求证是否其外公的手迹？答曰，绝对是！看到他的笔迹激动！

　　这次，恰巧张翎重回雁过藻溪文化客厅主讲《离土·归家：一个家族与故土的渊源》。惊喜的是，她首次公开了一批章涛家族的老照片，还原了一个世纪前藻溪的风貌。我将信札带到现场，趁机合影留念。信札内容如下：

　　庆荣同志：

　　你好！

　　你9月25日寄来大函和过去数次寄来《平中上海校友通讯》均已收到，请勿念，谢谢你们的费神！

　　今年是平中建校60周年，上海平中校友会拟向母校敬献一对落地钟外，现正征集制作“寿字屏”艺术品献给母校史馆收藏纪念。

　　为此，有意邀我题写“寿”字入轴，以便早日装裱成幅。

　　此事甚好，当即写就寄上，请查收为盼。

　　回忆我在平中任教时离今将近50多年，虽然时间很长，但当时的景况，迄今仍然记忆犹新。

　　我当时在校时，年约30多岁，正是青壮年代，而今我已九十多岁了，两鬓苍白，老态毕露，人生的道路将要走尽。虽然夕阳还好，只恨时已接近黄昏，可叹！可悲！

　　今年是平中建校60周年纪念，我本应前往祝贺，奈我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只得拜托你们代我遥函敬祝，藉表心意为慰，特此礼复。

　　即致

　　敬礼！

　　章涛9月30号上午

　　信封邮戳时间为“1998.9.30”。平阳一中创办于1938年11月11日，1998年恰逢“建校60周年”。为了这次校庆，该校早早编纂了《校庆纪念册》《校友通讯录》《校友回忆录》，事后又编印了《捐赠纪念册》《资料勘误、补遗册》，从文献的角度，可谓排场之极。

　　上款人黄庆荣(1927—2019)，平阳昆阳人，平阳一中(初中)43届校友，后就读于温州中学、国立交通大学。其长兄黄庆生早年参加革命，为平阳县人民政府五位筹备人之一。1948年，国民党缉捕黄庆生，火烧黄氏祖产商号黄泰昌，黄庆荣从上海肄业回乡处理善后。1949年5月平阳解放，黄庆荣协助项经川接管平中，任教员、教导主任4年。据平阳陈盛奖告知，黄是托派分子。若按此推测，1952年12月22日全国大肃托，他可能是在1953年前后受此牵连而离开平中。黄庆荣后任教于上海沪南中学、文光中学、南市三中等学校，1988年在大同中学退休。

　　此次校庆，黄庆荣作为上海校友会会长，除了筹备捐赠母校“一对落地钟”“寿字屏”外，本人还撰写三篇文章、四首七律收录于《校友回忆录》，其中《漫忆锁谈》为全书篇幅最长的一篇忆文，平中情节可见一斑。

　　落款人章涛(1908—2001)，又名志琛，号寿川，苍南藻溪人，毕业于天津南开中学、浙江大学化工系，曾当选全国人大代表、温州市政协副主席等。2014年版《苍南县志》、2020年版《温州市志》增补其人物传记。2022年版《藻溪镇志》进行了补充，但奇怪的是，对章涛何时在平阳一中任教，写得模糊不清：

　　1942年春回乡至解放初期，先后在平阳中学、浙南中学、温州瓯海中学教书(任物理、化学教师)，其间因温州沦陷，全家避难，于1944年7月至1945年2月迁回藻溪，在藻溪小学担任小学校长一学期，抗日战争胜利后又回到平阳县城。1942—1944年，浙江省建设厅明矾管理处在平阳北港筹建明矾实验厂，章涛辞教受聘该厂总工程师(先兼后专职)。

　　藻溪土著陈亦武在《藻溪，张翎生命的原乡》一文中曾写道“张翎的外公于1945年任藻溪小学校长，后在平阳中学教化学，当过我父亲的老师”。陈父陈贞相于1944—1951年先后就读于平阳一中初中、高中部，与章涛长兄章寿田有姻亲关系，在校期间曾得到章涛的接济。文中还提到1990年，陈亦武(时任藻溪小学副校长)、校长、陈贞相一行曾赴温州拜访章涛，请他为藻溪小学校志作序。

　　鉴于亲身之述，章涛于1945年后任教于平中更有说服力，当然也不排除1945年前先在平中工作过一段时间，因为都符合信中所说的“离今将近50多年”“年约30多岁”。

　　1950年后，章涛先后工作于浙江、沈阳、上海化工研究院(所)；1958年，回乡参与筹建温州化工厂，任副总工程师、高级工程师，成为新中国第一代从事明矾石资源综合利用研究专家，为中国钾肥工业发展做出贡献。

　　在张翎的记忆里，由于她外公的地位身份，又是“好好先生”，常常能看到一些藻溪乡人带着土产干货进城找他办事：找工作、看病、借钱等，她外公和成年子女年复一年、尽心尽力地为乡人帮忙。

　　讲座中，张翎深情地回忆起2001年她外公去世时，可惜她已经出国了。她母亲在电话中告诉她，原先温州大家族里想低调、简朴地办丧事，但当藻溪的乡亲们听到后，坚决不肯！他们一定坚持要以最热闹的方式来迎接这位一生把自己的心放在藻溪、乡人以他为傲的“藻溪之子”回乡安息。葬礼上，乡亲们“十里长亭”下跪，一路恭迎她外公归山。

　　在此触动下，加上从小受其外婆、老姑婆、母亲三位女性讲述藻溪故事所受的灵感，张翎于2005年发表了那篇知名的中篇小说《雁过藻溪》(后改写成长篇小说)。

　　2019年，以该小说命名的文化空间——雁过藻溪文化客厅在藻溪建成开放，章涛及其家族的故事也逐渐被更多世人所知。之后，每年张翎回国时，都会抽空回藻溪一趟，并在雁过藻溪文化客厅的“雁过藻溪”房间留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