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双剑

　　陈如亮

　　学生时代喜欢看侠义小说，也就对干将莫邪铸造宝剑的故事印象深刻，避暑圣地德清莫干山名就源自干将莫邪，一直想去旅游下。近日恰好浙江省散文学会成立十周年庆典活动在莫干山举行的，就报名参加，总算圆了夙愿。莫干山之行虽然行程匆促，但基本了解到这里的风土人情，确是值得一来。

　　承办方莫干山国际度假区管委会安排的向导叫沈蒋荣，德清县作协主席杨振华介绍他原是度假区某村书记，是德清民宿业的“带头大哥”。蒋荣先带我们参观莫干山艺术公社商业街区，蒋荣介绍，艺术公社商业街区的很多经营户都是外来户，他们到莫干山旅游后，热爱上这片土地，就留下来了，获得了创业和生活享受的双丰收，有些还收获了爱情。

　　艺术公社商业街区环境清爽，但人流量相对少些，蒋荣带着我们往庾村广场景区走，走着走着，陡然发现游客剧增，满街都是人，而且以年轻人居多，这和大多数景区以中老年游客居多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也一度让我觉得迷惑，隐隐约约感到此中必有故事。

　　蒋荣在介绍中多次提到一个叫黄fu的名人，说他是国民党大佬，还是蒋介石的拜把兄弟，庾村景区就是他建设的，是中国最早版的“乡村振兴”。对他提到的这个人，我没有印象，顺口问了句：“黄fu是你们这里人吗？”蒋荣说不是，具体哪里人，他也不清楚，但是他的坟墓就在景区内。我抬头看向街面商铺时，蓦然发现门牌是“黄郛东路”，意识到蒋荣口中讲的必定是黄郛，当即百度查了下。

　　不查不知道，黄郛确实是民国一位很有份量的人物，他出生于1880年，绍兴上虞人，字膺白，号昭甫。1904年，黄郛以浙江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浙江武备学堂，一年后被清政府公派至日本东京振武学校留学，入同盟会，1910年毕业回国。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应盟兄陈其美之邀，参与上海光复的战斗，上海光复后，陈其美出任都督，他出任沪军都督府参谋长兼沪军第2师师长，此时小他7岁的盟弟蒋介石在他手下任第5团团长。也是在此期间，黄郛收获爱情，和小他14岁的沈亦云结婚。沈亦云先祖是从湖州吴兴迁居嘉兴东门外的东栅口，她有三姐妹，二妹性仁嫁给北京大学教授陶孟和，三妹性元的丈夫是钱昌照，建国后任职过全国政协副主席。“沈氏三姐妹”虽然没有宋美龄的“宋氏三姐妹”那么显赫，但已在民国留下一段佳话。婚后的黄郛在沈亦云陪护下，也是为国家做了不少事，曾任民国北洋政府外交总长、教育总长。1924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把溥仪赶出了紫禁城，囚禁了大总统曹锟，邀请黄郛代理内阁总理，并摄行大总统一职，虽然只有短短21天，也是黄郛一生的最高光时刻，名义上他是北洋政府最高元首，代表中国对外发令。

　　黄郛夫妇与莫干山最早结缘，可能在1927年。浙江省人民政府网里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莫干山别墅群”有这样介绍：“509号别墅，又称白云山馆，建于1915年。建筑面积687.9平方米。民国时名人黄郛的产业，蒋宋联姻及第二次国共合作谈判旧址。” 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和宋美龄在上海举行婚礼，第二天，蒋介石就带着宋美龄，在二百名卫兵的护送下，连夜乘专列来到了莫干山度蜜月。蒋宋当时居住的地方就是黄郛夫妇购买的509号别墅。黄郛夫妇虽然购买了别墅，但他们真正在此生活居住的，是在1928年5月后。

　　1928年5月，日军炮轰济南，制造“五三惨案”，时任外长的黄郛事后被蒋介石免职顶罪。离职后的黄郛隐居在莫干山，和夫人过着每日农耕的生活，并致力于当地的新农村建设，与村民结下深厚友谊。1931年夏天，黄郛发起成立“莫干山公益会”，当选常务董事，开始了“莫干山农村改造实验”。次年6月1日，落实“愿以受诸社会者报诸社会”之动机，在庾村创办莫干小学，设有农事实习场、蚕种场、造林场、苗圃、花园、畜牧场等；后又创办文治藏书楼、农村改进会、农民教育馆、医疗室、公众仓库等。1934年，东南各地遭受严重旱灾，庾村一带竹树赤立、田土龟裂，黄郛夫妇在其上游购田二亩、山四亩六分，让乡民到田地里挖土掘池、建造水库。水库的名称取膺白、亦云各一字，命名为“白云池”，这应该是黄郛夫妇在莫干山的动人爱情佳话之一。在1936年黄郛病逝后，沈亦云继续率众将改造实验坚持到1949年。

　　我曾去过黄郛故乡上虞，那里有虞瞬耕读、曹娥投江的传说遗迹，却没有黄郛的宣传，可能和他于1933年和日本签订《塘沽协定》这一历史污点有关吧。但在莫干山，每一个来过这里的游客，都记住黄郛夫妇同心共建美丽乡村的故事。二千多年来，莫干山似乎有一条爱情的主线，从春秋战国的剑池到民国的白云池，干将莫邪和黄郛沈亦云都践行夫妇相伴做一件一生追求的事，就算是草草经过的蒋介石和宋美龄，何曾不是如此。世间最美的爱情，应该是一生相伴同做一件事吧。沈亦云晚年写的《亦云回忆》书中有一段黄郛在山路行走的背影的描写：“膺白惯走崎岖的路，像他在世时的命运。”轻轻一言，无数情意都已嵌入。

　　庾村其实在一开始就有情感故事，庾村之名来自于1500年前的南北朝大文豪庾信，因他分侯于此形成家族聚居地，始名庾村。庾信是个感情浓烈的人，从他的许多诗文可看出，如《拟咏怀二十七首·其七》：“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表达了强烈的思乡爱国之心。今日的庾村好像仍生产这种绵绵情意，庾村广场是景区最热闹的地方，年轻或不年轻的情侣遍布广场及周边各个点位，或牵手慢行，或拥肩静坐。广场上的成群白鸽不时在钟楼前整片飞翔，也引起人群中不约而同的欢呼声，这种情景，合着情侣们的浪漫，汇成了一幅极其绚丽的画面。

　　庾村广场出来后，我随意溜达，从庾村老车站旁边小巷进去，一幢西洋风格建筑的三开间三层楼吸引了我。有几位年轻男女坐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浏览，我以为是民宿，但抬头向上，看见三楼正上方墙面上有金色英文字“hao hao bakery”,原来是家面包店。二楼这几位年轻人，看衣装打扮应该是游客，而且是食客，此刻可能已享受完美食，继续享受时光。年轻人中有一位坐在正中门前的女孩气质妩媚，特别引人关注，她长发披肩，粉红风衣，虽然已是初冬，仍然只穿黑色的裙子。她专注地坐在那里，不知是等待男友，还是在等待邂逅，我不由想起蒋荣讲的一些莫干山游客留下来创业的事，这几个徜徉在庾村阳光和面包香里的年轻人是否会留下来？

　　庾村是个自然村，归属燎原行政村。1954年3月14日，毛泽东在杭州主持制定新中国第一部宪法临近尾声时，曾上莫干山游览一天。我和省散文学会的的许多人都以为燎原村名是纪念毛泽东的莫干山之行，因为毛泽东有一句名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沈蒋荣告诉我们，燎原村名自古有之，和毛泽东没有关系。悠行在庾村，我意识到，莫干山的情意燎原，是留给自己的，是内部历史的燎原，从二千年前的干将莫邪到民国的黄郛沈亦云再到今天因游览而留下的年轻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元素——夫妻创业，这是莫干山的本原基因条码，是干将莫邪夫妻在铸造雌雄双剑时就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