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行过梅峰古道
薛思雪
冬至江南垟,天色清朗得出乎意料。没有料想中的萧瑟冬寒,只一轮温吞的日头悬在青空,将山野照得明晃晃的。是日,我们一行五人,便在这般仿佛被时光格外眷顾的冬日,踏上了探访梅峰古道的路途。心中所向甚是简明:自金乡涌泉寺始,行经十八步村,沿那传闻中最见风致的一段古道迤逦而下,直至面朝大海的渔岙龟峰堡。
车停涌泉寺外。寺是古寺,始建于北宋,几度兴废。我们未多停留,只匆匆一瞥那飞檐与袅袅香火,便转身投向了山野——真正牵系心神的,是那条隐在苍山翠岭间的石径。
二
真正的行走,从十八步村开始。村头有巨松一株,是罗汉松,枝干遒劲嶙峋,翠针如怒,沧桑古朴地立着,仿佛自开天辟地便在此,见证着古道所有的风云流变。村子静极了,几栋新旧不一的屋舍闲散坐落,不远处还有几处养鸡场与牛棚,空气中浮动着草料、牲畜与泥土混合的、属于山野田园的温厚气息。路过一处已显颓败的养鸡场时,我的脚步不由得滞涩了。同行的超哥问我看什么,我摇摇头,没说出口的故事却在心底漫漶开来。
十多年前,这里并非如此光景。场主是我一位朋友的朋友,一个决绝地辞了公职、别了妻儿,贷款投身深山的中年男人。他向往的,是“采菊东篱下”的诗意,是“与鸡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单纯。我曾与朋友数次到访,在他那间简陋却洁净的屋子里,喝过滚烫的鸡汤,听他眼神发亮地畅谈田园的梦想与创业的蓝图。然而,一场不期而至的超强台风,以摧枯拉朽的蛮横,将他的鸡舍、他的梦,连同他积攒半生的勇气与热望,吹刮得七零八落,片瓦无存。血本无归之后,那人便失了踪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散在灼热的日光里。如今,只剩这沉默的废墟。我常想,那场山风里的酣梦,于他,究竟是生命一次壮烈的突围,还是一道永难愈合的暗伤?
三
前行不过百步,古道便在眼前了。然而景象令我心头一紧。路,确是被一道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生生截成了数段。栏内,黄牛三五成群,悠闲甩尾,或立或卧。厚厚的、尚新鲜的牛粪,如不规则的“地雷”,星罗棋布于原本清雅的石径上。行走其间,须提起十二分精神,目光在脚下与前方惶急切换,施展出近乎“凌波微步”的功夫,于牛粪的缝隙与牛只警惕的睥睨间,小心翼翼地腾挪辗转。这般颇具荒诞色彩的“通行仪式”,让古道之行伊始,便染上了一丝窘迫的幽默。我戏言,或该将“梅峰古道”改称“牛粪古道”,引得众人一阵莞尔。
幸而,自然之美总能适时地抚平人为的尴尬。行过一段,牛群渐稀,古道方缓缓展露出它本真的清幽面貌。青石铺就的路面,被无数经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里茸茸地生着青苔。两旁是深秀的峡谷,崖壁上草木倔强,虽值冬日,仍有不知名的藤蔓垂挂下来,缀着几片不肯凋零的、执拗的红叶。溪水在下方不远处潺潺作响,声音清越如玉磬。行至一处,一座单薄的石板桥静卧溪上,桥身有刻字,细辨是“云露桥”,旁注“嘉庆二十年……金镇信士柴惠连助钱七两”。这便是俗称的“第三顶桥”了。桥身已见风霜痕迹,但它依然稳稳地卧在那里,连接着此岸与彼岸,也连接着嘉庆年间那一点朴素的善念,与今日游人偶然投来的目光。细心的“白云”指着桥下溪涧中堆积如小丘的乱石叹道:“瞧,这怕是山洪所致,好些潭都给淤塞了。”
她的话,将我们的视线引向更深处。的确,沿溪谷下行,不时可见山洪或滑坡留下的狼藉。巨大的石块滚落溪中,将原本澄澈的潭穴填埋大半,水流被迫改道,在乱石间激荡出不甘的白沫。最令人惋惜的是“龙井瀑”。此处本是古道一景,激流应自崖顶飞泻而下,碎玉飞花,注入下方一泓据说深不可测的碧潭。如今瀑顶却被泥土碎石壅塞,水源断绝,只剩一片干涸的、被乱石堆满的瀑床,昔日那幽深静谧、翠色欲流的“翡翠潭”,再也无从寻觅。潭边原有供人歇脚的石椅,如今也半截埋在石堆里,无人清理,透着一种被时光与人力共同遗弃的萧索。
然而,就在这片触目的萧索之上,却展开着五折岭头那片豁然开朗的天地。这里保存着古道最原始的风味,石阶依着陡峭的山脊,折了五道急弯,故名“五折”。岭头视野极是开阔,远处海天一色,浑茫难辨;近处村落点点,安然如棋。最夺人心魄的,是岭头那几株巨大的古枫。叶已落尽,唯有铁画银钩般的枝干,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伸向苍穹,在青空的背景下,勾勒出一幅极富骨力与诗意的水墨。超哥的镜头对准粗糙的树皮,轻声说,这树怕是见过戚家军的旌旗,也听过挑夫旅人沉重的喘息。古道的沧桑,或许不在路面几块破损的石板,而在于这些沉默的、却依然活着的见证者身上。只是,回望来时路——那被泥石流摧残的溪涧,那半埋的、被遗忘的石椅——与眼前岭头的苍莽古意交织一处,酿成一种复杂的况味:是坚韧,亦是脆弱;是近乎永恒的伫立,亦是终将消逝的易朽。
自五折岭盘旋而下,脚步便不自觉地轻快如风。远处,那座被誉为“明代古堡·均瑶故里”的渔岙村,已在望中。我们驻足于古道起点,转身回望,来路如一条苍茫的带子,蜿蜒隐现于斑斓山色之间,枫红松翠,层叠点染,恍若一幅浑然天成的巨幅油画。大家纷纷举起手机,试图将这山间浅冬定格成帧。忽然,“白云”目光一亮,指向一侧峭壁:“快看,那儿有块象岩!真像一头大象——那是弯垂的象鼻,两侧是招风耳,后头还有浑圆的象身!”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只石象悠然“踱步”于绝壁疏林之间,静默中透着灵气。
正沉浸间,古道上走下几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肤色黝黑,衣沾尘泥。他们见我们对着山岩兴奋不已,其中一位壮实汉子朝超哥笑问:“你们是退休干部吧?领了闲钱,到处潇洒呀!”超哥笑着摇头:“哪儿的话,我们是个体户,出来跑生意顺路看看。”那人将信将疑地打量他,我插话逗趣:“他退休金每月两万呢,闲不住才出来。”汉子听罢哂笑:“两万?绝对不可能,真有那么多,早就去名胜古迹享受,咋跑来这都是牛粪的山坳坳里?”闲聊几句才知,他们是四川来的工人,在这山里修筑电缆铁塔。
辞别工人,我们穿过一片开阔的、草色已然衰黄的天然草坡,龟峰堡灰黑色的城墙便赫然兀立在眼前,敦厚、苍朴,巍巍立于苍茫的大海边。
四
堡是石堡,建于明嘉靖年间,为御倭而筑。城墙以厚重条石垒砌,历经四百余年风雨,依然坚毅。我们从东门入,门洞幽深,脚步声激起空旷的回响。
堡内景象,与城墙的坚固形成触目的反差。街道狭窄曲折,两侧石屋老宅十之八九紧闭。铁锁锈蚀,窗棂结网。一种被抽空了鲜活生命的“静”,沉沉笼罩。
(这静,被一位施老先生的热忱打破。他年过八旬,原是渔岙学校教师,至今仍住堡内。见我们彷徨四顾,便主动担起向导。他乡音浓重,如数家珍。)
这空寂,在“均瑶老宅”前抵达某种顶峰。因着王均瑶这位商界奇才,我们特意寻访至此。老宅大门紧闭,从窗口窥探,宅内空寂,早已滤尽日常温热。唯有门台前一张古琴与一副棋盘,以及门口泊着的一辆作为广告的均瑶集团的“吉祥”汽车,提示着与这个时代的脆弱关联。
站在老宅前,同行几人都陷入无言的沉默。王均瑶生命如流星经天,璀璨而短暂。这空荡的老宅,像是对他传奇人生一个遥远而苍凉的注脚;而整座空空如也的龟峰堡,又何尝不是一段浩瀚历史最终趋于沉寂的缩影?所有喧嚣的热气,都渐次消散,最终凝结为这冰凉的石头与石头上那份亘古的静。
五
离开龟峰堡,回望那在斜阳下被勾勒得格外苍茫的城墙轮廓,来时路上所有关于“湮没”的感慨,沉沉聚合。我不禁想,随着最后一批如施老先生这般老者的离去,这些石头所承载的记忆,是否终将彻底风化?
然而,行走的意绪,奇妙之处常在绝望的深谷里透出一线微光。我想起施老说起往事时眼中未熄的星火;想起龟峰堡曾被定为修复重点,得以抢救性修缮;甚至,在走过“牛粪阵”时,瞥见古道旁有一些徒步俱乐部系上的鲜亮路标。
是的,古道正在“湮没”,它作为“生计之路”的功用早已被公路取代;它的物理形态也在不断损毁。但,它的“重生”,本就不在于复原往日繁华。它可以从一条“生计之路”,悄然转身,化为一条寻访心灵的“归乡之路”,或一段触摸历史的“文化屐痕”。它的美,是山风里一缕遥远的烟火余温,是草木石礅间散落的闲散禅意。
我想,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冬至日,踩着或许不甚洁净的石阶,去探访一座寂静的石头城堡,去凭吊一个失意人的旧梦,去聆听一位守堡老人絮叨即将失传的往事……那么,这条古道,连同它所维系的那段历史,便依然在呼吸。这行走本身,便是对那无边“湮没”最为温柔而坚韧的抗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