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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活字里的家国情深

发布时间:2025年12月23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陈文苞

  卫城金乡的风,带着些许的清爽和古意,吹过城墙的雉堞和狮山的树木,也吹过宗叔陈觉因先生鬓边的霜华。近几年来,我常到金乡探望这位晚年归乡、牵头美丽金乡建设的企业家和慈善家。每次到他家,我总看一看那套放置在展示柜内沉甸甸的木活字模板——那不仅是陈家的“传家宝”,还是一部记录革命风雨和温情守望的家族史。他曾多次向我口述关于这套木活字模板的往事,每次我都深受感动。

  2022年9月6日,陈觉因先生将这套祖传木活字模板郑重捐赠给金乡博物馆。然而,对于这套木活字模板背后隐藏的故事,却鲜有人知。

  这套木活字模板出自陈觉因先生的伯祖父陈荣施之手,已是百年遗物。陈荣施(1886—1949),字子仁,又字志仁,后改大同,原籍藻溪镇繁枝村,其父陈福周是矾矿账房先生,家底殷实,在村内建起了气派的九间大屋,续娶江南望族张家堡贡生杨慕熊之妹,生下陈荣施与陈荣珂兄弟。杨氏有巾帼之风,见识不凡,当家理财,干练果决,尤其重视子女教育,她独自筹划在祖居大厅创设家塾,聘请宿儒授课,这一办便是九年。在族中子弟中,陈荣施得益最深,不仅饱读诗书,更养就了一腔家国情怀。

  清末维新变法,科举废止,家塾停办。陈荣施随父亲前往矾山见习矾业管理,他始终记挂着“救民疾苦”的初心,业余自学中医药知识,创办“志仁医局”,仁心仁术,很快闻名遐迩。行医之余,他酷爱篆刻,竟以标准仿宋字体为蓝本,日日练习刻字,日积月累,刻成的木制活字竟达数十斤之重,以这套模板为基础,他还摸索出修撰宗谱的技艺,并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弟弟陈荣珂,兄弟二人开始承接周边姓氏的族谱编修业务。

  为了儿子的前程,杨氏后来离开繁枝村的九间大屋,迁居金乡城,开始创业。她与宋孟芳先生合租北门大街五间铺面,左边用作宋氏药局,右边用作陈家南货店,大厅两家共用。她给陈荣施谋了一份石砰里岙小学校长的工作。陈荣施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后来他加入金乡自立会(基督教),成为一名传教士。在平阳县农运领袖张培农的影响下,他改名陈大同,投身革命,带领农会会员参与攻打平阳城等战斗,可惜兵败。中华民国二十三年(1934)三月十七日,蒋介石亲笔写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南昌行营密令(治字第三九九七号)》,缉拿农首张植、方浙英、林珍、雷高升、陈大同、林岩木、吴传稿等。一时通缉令贴满了金乡的街头巷尾,陈大同只得与部分同志避走闽南泉州,并与漳州党组织取得联系,他将年仅22岁的独子陈华枢送往闽西参加红军。陈华枢入伍不久便升任排长,却不幸在龙岩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丧子之痛并未磨灭陈大同的革命意志,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为理想奋斗终身的信念。

  抗日战争爆发后,陈大同潜回故乡,藏身于藻溪教会,仍暗中从事革命工作。1944年,因身份暴露,他再次潜往福建,化名蔡存旺,与女儿陈秋瑾(化名蔡秋华)隐居秦屿下岚亭小敖洋,以割草为生,日子过得极为清苦。长期的营养不良与积劳成疾,让他身体日渐衰弱。1948年冬,陈大同扶病潜回繁枝故居,全身水肿的他已油尽灯枯,最终于1949年春天病逝,享年63岁。直到1985年,苍南县人民政府正式批复,追认陈大同同志为“病故工作人员”,这份迟到的认可,总算告慰了这位革命志士的在天之灵。

  兄长远走他乡、亡命天涯,留下的破碎家庭与沉重债务,悉数压在了弟弟陈荣珂的肩上。陈荣珂(1896—1979),字子玉,自幼跟随兄长在家塾读书,科举废止后便辍学自学,习了一手雕刻技艺,他书法秀丽,尤精篆刻。当时,因兄长兵败而被抄家,陈家的南货店被迫关闭,至此家徒四壁,举步维艰。陈荣珂思来想去,决定拾起兄长传授的修谱技艺,搬出那套木活字模板,开始修谱。他对每一部族谱都精益求精,力求准确无讹,后来成了江南垟闻名遐迩的修谱师。

  修谱是件耗心费力的营生,陈荣珂几乎每日都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深夜的油灯下,他伏在案前,将一个个木活字排列整齐,眼神专注得仿佛能穿透纸张。累到极致时,便趴在活字板上打瞌睡,年幼的儿子陈华民想叫醒他,妻子却急忙摇手制止,她知道,这片刻的小憩,是丈夫唯一的喘息。可每当陈荣珂猛然惊醒,总会埋怨家人没有及时叫醒他,生怕耽误了交谱时间。妻子不忍见他如此,只能悄悄抱着孩子躲进里屋,相对饮泣。

  入冬后夜长日短,为了驱散睡意,陈荣珂特地在案旁放一盆冰冷的凉水,困了便用冷水洗脸,任凭脚踝浮肿、腰背酸痛,也不肯停歇。长期的超负荷劳作让他患上了严重的胃病,起初靠吞服苏打粉缓解疼痛,后来苏打粉也无济于事,便将腹部顶在条板凳的一角,用麻木神经的方式强忍痛楚。实在疼得熬不住了,就将手指伸入口腔引发呕吐,泪水鼻涕与胃液酸水混在一起沾满了脸,待到胃痛稍有缓解,又立刻起身继续工作。有一次,他呕吐时竟吐出了乌紫的血块,家人慌忙将他送往诊所,医生诊断为胃出血。可刚止住血,又顾不上休息,回家后伏案忙碌起来。他还自己翻查中医药书,配药调理,凭着惊人的意志与智慧,硬是将病情控制了下来。

  靠着修谱的收入,陈家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陈荣珂却过得极为节俭,全家上下一概粗茶淡饭。每逢腊月,左邻右舍捣年糕、炒米糖,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儿子陈华民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望着人家的热闹景象,心里充满凄凉。陈荣珂瞥见后,心生不忍,便低声问:“你也想打年糕炒米糖吗?”小华民望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粗糙的双手,摇着头小声说:“我不想要。”旁边的妻子看到这一幕,早已泪流满面,却强装笑颜怂恿他:“说想要啊!”小华民扑进母亲怀里,哭喊着:“不要,不要,我不要!”

  陈荣珂靠着修谱的收入,除了养家外,还要替兄还债。陈家当时背负的债务,足有一千七八百银元,都是兄长陈大同为革命武装起义所借。按常理,兄欠债与弟无关,且这些钱款多用于部队开支,与家庭毫无牵扯。但陈荣珂为了维系陈家“诚信家风”,决定承担起这笔债务,按债主的缓急之分,逐年分期连本带利清偿(当时民间合法利率为月息二分)。每年腊月二十七八,天寒地冻,陈荣珂便扎紧衣袖裤管,腰间束着马袋,脚蹬蒲鞋,顶风冒雪,日夜奔忙收款还债。白花花的鹰洋收进又付出,他仔细清点核对,逐一偿还给债主,直到大年三十夜里,往往只留一元银洋买米过年,便已心满意足。

  这笔债务,一直到陈华民十一岁那年才彻底还清。最后一笔债的债主是卧龙山乡的萧姓老农,他为人朴实仁厚,历年都拒收利息,此次更是坚持不肯收下一百银元的本金,说:“兄举之债弟可不理,况且志仁先生是为农民闹革命,军中费用与家无涉。”

  陈荣珂执意要还,老农却再三推辞,最后笑着提议:“仁厚之家,儿孙必贤。你有一子,读书聪明;我有一孙女,平日你家颇为喜爱,且又同龄同学。今天这一百银元就当作聘金收下吧,您意下如何?”一场债务,竟促成了一段天作良缘,陈荣珂作揖称谢,回家禀告母亲杨氏与妻子,全家欢喜不已,陈家素来遗憾家中单嗣,如今既得儿媳,又似添了女儿,满心欢喜。那年除夕,陈家终于吃上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守岁时,陈荣珂拿出厚厚的“家用日清”账本,看着账面上的盈余,他欣慰地在最后一页题下一行大字:“谢谢上帝洪恩,到此无债一身轻!”

  修谱师陈荣珂对母亲杨氏的孝行,在邻里间传为美谈。即便在偿债最艰难的年月,全家吃着粗劣的饭菜,母亲杨氏案前却总有两碟精美菜肴,主食从未掺杂粗粮,日日如此,年年不绝。逢年过节,他常把象棋摆在母亲榻前,母子对弈时,他总故意输棋,只为博老人欢心。杨氏病重弥留之际,特意唤他到病榻前进行最后一次对弈,胜出后含笑而终,享寿八十九岁。

  陈华民考入平阳郑楼的温州师范学校,毕业后先后在瑞安、宁波任教。解放初期,他遭人陷害蒙冤入狱,此后十几年杳无音信,留下孤儿寡母。此时陈荣珂已年老,咬牙承担起了抚育孙儿陈觉因的重任。依旧是这套木活字模板,依旧是深夜的油灯,陈荣珂带着年幼的陈觉因,一字一字排版,遇到生僻字便拿起刻刀细细雕琢,在排好的木版上刷上油墨,覆盖宣纸,用棕毛刷轻轻拍打,待墨迹浸透纸张,再小心翼翼揭下,空气中弥漫的墨香,成了陈觉因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1965年,陈觉因开始创业,其间因缺少资金,陈荣珂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修谱积攒的积蓄,助他渡过难关,后来陈觉因成为改革开放后金乡镇第一批企业家,创办金城公司,迎来了事业辉煌。

  祖孙情深,难以割舍。1979年,陈荣珂去世,陈觉因将这套伴随祖父一生的木活字模板珍藏起来,每当看到这些温润的木活字,祖父伏案劳作的身影、强忍胃痛的模样便清晰浮现。随着电脑排版技术的普及,木活字印刷术渐渐被遗忘,可陈觉因始终觉得,这套“传家宝”不该只藏于私宅,它承载的不仅是陈家的家风,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将这套木活字模板捐赠给金乡博物馆。

  如今,这套木活字模板静静躺在金乡博物馆。我多次驻足凝视,从那些凹凸的刻痕里,看到的不只是宋体汉字的方正,还看到刻在血脉里的手足情深,刻着陈荣珂的诚信孝悌,刻着陈大同的革命热血,刻着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坚守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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