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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朱程

发布时间:2025年08月29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张耀辉

  我第一次见朱程,是在矾山小学三年级的春天——1976年4月,我们段三百余名孩子排成两路纵队,沿新街、柴桥头、内街、福德湾、南山坪一路徒步至内山村。油菜花把山路染成金色浪头,我们举的小红旗在浪头上一跳一跳。路上,带队的老师说:“就要到了,去看朱程将军。”那时我只觉得“将军”二字像课本里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沉甸甸,又冷又硬。

  出发前一天,奶奶把三炷香插在米缸边,说:“按辈分,你要叫他表叔公(piòu-chú-kong)。”我愣住:原来课本里的烈士也在我们的闽南话里流淌,在同一条血脉。

  故居还是那座老屋,只是如今扩成了烈士广场。2010年起,我因参与温州矾矿转型发展和后来的“世界矾都”申遗无数次回到矾山,来到内山。此后多年,我见证了这里的变化:广场铺上了青石板,路修宽了,朱程铜像换成新浇铸的青铜,左手叉腰,右手指向矾山盆地的方向——那正是1943年他率部突围时望过的方向。

  如今的朱程烈士广场已非当年一隅小院,而是占地1.8万平方米的纪念园区。中轴线上,“红星之门”高8.1米,锈钢弹片造型托起直径1.943米的红五星,寓意1943年王厂血战;入门后28米长的“抗战红”花岗岩甬道,两侧铜板刻着朱程生平大事,一步一年。再往前,16米长的“铁血照壁”浮雕《铁流》重现夜袭平汉路、掩护群众等六大场景,背面鎏金镌刻毛泽东手书体“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广场中央,9.28米高的主题雕塑以朱程拔刀跃起的瞬间定格,基座嵌太行山红砂岩,由杨得志之子杨建华题字。环绕雕塑的2.5米宽“战壕”水景,水下铺陈来自王厂旧战场的褐色沙土,水流终年不歇。英烈墙弧形展开33米,与108名王厂殉国战士剪影相对,尽头镶嵌着带回的弹孔残砖“归来”。北端7.7米烽火台内设360°环幕影院,循环播放8分钟沉浸式影片《星火·1943》。广场还布设5G+AR眼镜、AI讲解员“小朱”、2000平方米少年军校拓展区,并与陈列馆、故居以2.7公里夜光石慢行系统相连,可同时容纳5000人举行公祭或研学活动。

  2025年7月7日——全民族抗战爆发88周年的下午,我又来了。香樟已经合抱,树影把盛夏的阳光剪成一地碎金。我伸手摸雕像的靴尖,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却仍能感到血脉跳动。

  三间陈列室按时间铺陈。第一间是童年与求学:玻璃柜里摆着他在温州商业学校、厦门集美学校的成绩单,旁边是黄埔六期的毕业合影。讲解员轻声补白:照片里站在最后一排、眉眼倔强的青年,正是1928年因参加反蒋活动被捕、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关押一年半的朱程。

  第二间是抗日烽火。我读到朱德1939年8月写给朱程的亲笔信(节选):“兄以铁军之姿,坚持敌后,望继续与八路军密切合作,共御外侮……”信纸边缘已焦黄发脆,字迹却像刀刻在时间里。旁边展柜平放着一叠《冀鲁豫日报》,头版标题是“华北抗日民军夜袭平汉路”。我抬头,对面墙壁上正是杨得志将军手书挽联:

  “处华北敌后出生入死壮哉战斗意志,

  以身殉战场卫国卫民信矣党军模范。”

  第三间最小,也最安静。新增的那面旧麻袋片被展灯照得透亮,血写的“民军为人民”五个字已经发黑;旁边半块干饼凹陷,像被谁咬过一口。讲解员说:“王厂战斗那天,朱程把仅有的干粮分给伤员,自己留半块,说‘垫垫肚子,好冲锋’。”

  我停在郝淑斋奶奶的诗前——玻璃板下压着原件:“……我永远拿你比做漫漫长夜中的明星……”我的奶奶也抄过这句,贴在灶王爷画像后面,用柴火灰描粗。

  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我张嘴接雨水,咸里带涩,像八十年前山东曹县的硝烟味。我忽然懂了:矾山把苦涩留给矿石,把澄澈留给人;朱程把生命留在王厂,把火种留给我们。

  我蹲下身,把随身带的一撮明矾撒在门槛。白色晶体被雨水冲成一条细线,像一条回家的小河。心里低喊:表叔公,我长大了,也带上了矾山新一代孩子的笑声——他们今天就在广场另一侧的夏令营里,把《朱程浴血冀鲁豫》的台词念得震天响。

  下山时,我回头望,雕像挺立,右手指着四面山三面海的那个矾山盆地——那里,晚霞正铺陈出漫天橘红,音乐节的歌声与孩子们的欢笑随风而上。我忽然懂了:朱程把生命留在王厂,正是为了今天里的尽情歌唱、安享落日与美食的草地;他把火种留给我们,正是为了让我们能在帐篷灯串下合唱《矾客情》,在晚风中与藏族舞者共跳《扎西果卓》。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他说:“记住我,更要记住你们自己。只要你们还在笑,我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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