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理由
沈德磅
我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城里高楼林立、四通八达,而我没方向感,分不出东南西北,又认不得几条路,所以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导航。我生怕走错路。而我的老家在山上,一个叫瓦厝内的小山村,那里雾海茫茫、曲径通幽,可怎么走,我都不迷路。我也好久没有回老家了。
傍晚的时候,我回去了。我是去了解老金反映的问题。老家是荒凉的。很多人迟迟没有归家,我想,他们断然不是迷了路。他们是在等,等清明,等中秋,等过年,或者等庄里一个老人的过世。等到了,或许他们就回来了。然而,当一个回去的理由等来了,另一个回不去的事由也到了。回老家不需要理由的人是幸福的。
我比大多数人要幸运。我曾经撇下村庄,而后又寻回村庄,终是留在小镇工作。于是,下村走访、防汛防台、政策宣传,皆成了我回老家的事由。很多时候,我不为回家,我彳亍于牛索路,不知不觉走进了老家的地界,当小溪隐约流响流进了我的耳朵,我已拐过村口荒芜的杂货铺,瓦厝内的老屋就先看到我,它敞开院门迎我,只是它沉默无声。这个时候,二伯就从门框里走出来,他喊我:“怎么有空回来呀,吃了晚饭再下去。”
我说:“二伯,我上来看个路,一会儿就走。”
“坐一会儿。”二伯搬出一张竹凳子,将它摆在屋檐下的阴凉里,二伯示意我坐。自从我住进城后,二伯就把我当了客人。
我坐在老家门口的阴凉里,老家的记忆像一个久违的故人找上门。那时,每逢夏秋时节的傍晚,挨家挨户皆在门口纳凉,大人们摇着蒲扇,东拉西扯,在闲聊里迎夜幕,在休憩中解疲劳。小孩们围着祖父,要他讲故事。祖父不讲英雄好汉,不说妖魔鬼怪,他说去江南粜米、泰顺扛杉。一个比一个苦累的生活故事,我们自然不爱听。我们听了个粗枝大叶,我们摇头不听,要祖父讲别的故事。祖父就讲“天乌乌”的童谣了。
我很是欢喜祖父吟唱“天乌乌,要落雨,何时落,初四五。”我喜欢“天乌乌”的发音,我喜欢“天乌乌”的意思,我跟着唱起了“天乌乌”。不过,祖父后面唱的“安公仔举锄头巡水路,巡着一尾鲫仔要娶某。”我听不太懂,唱成了“阿公呀举锄头巡水库,巡一尾鲤鱼二斤五。”这时,祖父就笑我唱错了。我是从不认错,我说水库有鱼儿,鱼儿有斤有两,哪错了嘛。祖父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时,院门外经过行路人,听到“天乌乌”的童谣,也是要跟着哼唱的。于是,我们定要邀他们至院里坐一坐。家里若有黄瓜、西瓜,我们尽皆摆出来,请来客尝一尝。若着实没了瓜果,那也要泡一壶老土茶,请他们消消暑、解解渴。而行路人,大都也不会客气,他们一起落座院里,大口吃喝起来。有客人来,我们这些孩童们也是极为懂事地等在边上瞧着,猜着来者的大致年龄,尊一声“阿公好”“阿伯好”。往往是来客说了句:“叫孩子们一块吃,一块吃。”然后我们就跟着享了口福。来者是要夸瓜果香甜,夸茶水浓酽,更要夸一夸孩子们聪明伶俐。主人们也是要笑着回应一番:“哪里,哪里,差不多,差不多。”院子里一片喧闹。
圆月当空,夜色渐浓。不知某人打了个哈欠,行路人便说:“时候不早,该回去歇了。”于是,院子里哈欠连连,人们尽皆散去,各自回屋睡下。吱吱呀呀,院门锁闭,院子入夜,山村也入眠。
我靠在椅背上,竟也跟着记忆里的夜睡去。鸡鸣破晓,霞光初照,我蹲在路心的泥坑旁挖泥巴,老金远远地指着我破口大骂。老金骂我不是东西,不干正事玩泥巴,让他白白回老家。我怼老金,回老家哪能白回。我看老金来势汹汹,嘀咕要不要暂避锋芒。我刚起身,老金就朝我丢石头。我眼瞅是躲不过了,一哆嗦,抵着椅背的头撞到墙上。我醒了,我没在那条路上,我依然坐在老家屋檐下。原来老金窜进我的梦里。
就在昨天,老金找到我,他怒斥村里的种种不是。他说,村里弄了一条路,占了他的地。占地就占地吧,但不该毁了油茶树。毁了也就毁了吧,但不该事前不说一声。他又说,事前不说也算了,但不能说“经本人同意”。老金兴师问罪,指责是铁打锁链,一环套一环。我问老金,你回老家了没。老金说,没回去。我说,你回去看了再说。老金点头说好。
我认识老金,他是陈家赘婿,是我爸的工友。老金在矿井里埋头苦干了几十年,他的耳朵因风钻鸣响和爆破作业而失聪,现在全靠助听器听声。老金讲话是用喊的,耳聋的人总担心别人听不到。老金喊话惯了,声调就高,他的生气也就显得比别人生气了许多。去年,因为陈家老房征拆的事情,我跟老金打了交道。很多人都说老金蛮不讲理,没法说。我觉得,山里人,本质皆善良。
傍晚的时候,老金给我打电话:“我临时有事走不开,你是干部,我信你,你帮我回去看。”我沉默不语。“那就这么说了。”老金倒先挂了电话。于是,我等到了一个回老家的理由:替老金回老家。
老金不回老家,但却在我的梦里回了老家。我谎称要开会,二伯没留住我。临行时,二伯给我塞了一袋笋干,还让我捎一句话,让我爸赶在台风前回一趟老家,老屋漏水了。我在梦里骂老金,骂得对。回老家从来没有白回,我带了笋干和一句话,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