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端

　　叶圣渊

　　这个名号不知起于何时，只是，打从我记事起，就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女人端”了。他真名叫端，我村张厝人氏。

　　叫他“女人端”，不知是因为他平时说话轻声细气娘娘腔的腔调，还是因为他细胳膊细腿，个儿小小的，女人样的身段，抑或是他细皮嫩肉，逢人就掩住脸嘻嘻笑的女人相的神态。

　　刚开始，村里人进进出出，在路上碰到他，都喊他一声“老端”，也不是出于什么礼节，特别想跟他打招呼以表示对他的尊重或者亲热什么，而主要是喊的人图作弄人时的那一时的快感，或者因为能够作弄人以彰显出其那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久而久之，一些调皮的孩子或者喜欢作贱人的妇女，干脆就喊他“女人端”了，直截了当，根本用不着拐弯抹角或者有所顾忌。因为大家知道，反正他高兴与不高兴，对他人来说既带不来什么好处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显得无足轻重，也无关紧要。

　　啊？他自己都默认了，不会真是个女的吧？带着这个疑问，小时候的我看见他路过，总会紧紧地盯住他，从头看到脚，从前看到后。

　　他一身或深蓝或乌黑的老式对襟衣衫一尘不染，小小的个头。皮肤倒也白晰，只是脸色过于苍白，苍白到看不见一丝血色。脑门上，直直的短发斜披着，像一簾草箭盖在头顶，但是，不管在何处，你也未曾见它有一丝的紊乱。

　　他碎步走路，悄无声息。有时他走到你身后，你还发现不了。所以，夜晚在村里一些闹鬼或偏僻的所在，当人们猛然发现他那一身乌黑的身影跟在身后时，就会臭骂一声：“该死的女人端，你这躲壁鬼，躲在身后也不吭一声，吓死人了！”他“嘻嘻”一声，依然紧紧地跟在身后，如影相随，也不分辩一句。有时，顶多怯怯地像是自言自语一声：“我也怕，我是想跟你们一起走，壮胆。”

　　原来女人端也怕鬼！知道了这个秘密后，那些胆大而又喜欢恶作剧的大孩子，等到夜幕时分，就专门躲到他身后，装神弄鬼吓唬他。每每遭此惊吓，女人端就四脚跳起，半天缓不过神来，差点岔气。最终，在众人的哈哈大笑中，女人端魂飞魄散，逃之夭夭于一片漆黑中。

　　大家知道，以前在生产队里干活主要是为了挣工分，而挑大粪是考量每个社员工分多少的测分仪或者说练武石。那满满的两大桶粪，10分工的正劳力没有谁不是挑起来就走，虎虎生风，不摇不晃，也不溅不溢。他倒好，盛个不到两半桶还要折腾半天，犹豫再三，若谁想多舀一点给他，他就挑不动，就趴下了。俗话说“半桶屎假溢(易溅)”，跌跌撞撞上路，粪液四溅，弄得田埂路湿滑，弄得衣服甚至发梢上都是，浑身上下到处臭烘烘不说，等到他狼狈不堪地挑到田间地头，有好事者将他所挑的两桶粪液倒到一桶，戏弄着说：“女人端，你在半路上把粪便偷吃了还是咋地，你看，怎么两桶合一桶还不到半桶？你今天的工分倒贴粪钱还不够哩。”这时，他就傻眼了。所以，晚上评工分时，他——一个成年男性的工分只能跟那些娘儿们、刚出道的孩童一个价:3分工、5分工。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空气一样，屁也不敢放一个。而那些生产队里的女汉子还不乐意呢。

　　其实，不是他偷懒，主要是他人小力气小，挑不动重担。挑土皮、泥粪，人家挑一担畚箕大步流星地走在田埂上，来回织布一样；他呢，挂在扁担两端的两只中号竹篮，摇摇晃晃，却像晃秋千一般。挑担的社员们觉得他碍手碍脚，不在一个节奏上，碍事。于是有人就蔑视地说:“这个女人端，反正挑不动一捧土，我们挑一担，给他挑一天都挑不完。还死狗挡路头，干脆不用挑算了。”这样，后来生产队里需要挑担的活儿就没有他什么事儿了。

　　因为这些，每到生产队里分稻谷、地瓜时，那些小肚鸡肠的男人们和阔嘴长舌的悍妇们，他们的风凉话就够他喝一壶了。什么“一把锄头三斤铁，你女人端坐到田头就站不起。幸亏有生产队，有我们这帮人干活养你，不然，你早就饿荒死了。”，什么“干活时挑担你挑不动，今天分稻谷你怎么这么能挑呢？”，对于这些风言风语，他依然耳朵塞破布，嘴上“嘻嘻”、“嗯嗯”打着哈哈，脸上两个小酒窝露出腼腆的甚至有点谄媚的笑。

　　虽说人高马大在生产队里说话有分量，但是，生产队里并不是所有的农活都适合身高马大的。比如说，在水稻田里芸田摸草，在番薯地里拔草褥草等，你一垄我一畦，身高马大者就没有优势可言。更何况瘦小者“无腰”，寸有所长呢，因此，瘦小者反倒显得更加灵便，更有用武之地了。你看，当别人在田间地头抽烟、聊天磨洋工的时候，他早已不声不响地干到前头去了。然而，这些干也是白干，因为他女人端毕竟留给人的干活印象太差了，分底又远输于人家，所以当天的工分里，依然人家10分，他3分，顶多给个5分，没办法。这好比人家是“腕”，他是个跑龙套的，不服不行。

　　不久，大伙儿觉得的这个女人端赖以生存的生产队解散了。然而人们发现，这个女人端不但没有像他们所担心的那样被饿死，而且还三餐不缺，好端端的。这还不算，他还因为添置了两套崭新的夏冬装，他的日子看起来反倒过得滋润了。因为分田时，按照民例，鳏夫的责任田份额一个顶俩。虽说这项规定具有照顾性，但是鳏夫日后万一娶妻也有可能性啊。

　　给那些鳏夫预留老婆的责任田，也不是谁心好，而是各方力量博弈的结果。主要的原因是，有的横一点的鳏夫撂下话：我不结婚或者结不起婚是一码事，但是你不分给我老婆的责任田，剥夺我娶老婆的权利又是另一码事。万一我甘蔗倒尾甜呢，到时候，我老婆到你家吃饭去？

　　虽然谁都知道，女人端的嘴里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哪怕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另外，人们也知道女人端这辈子是不会有女人缘的，但是话说回来，缘分天注定，谁又讲得零清呢？所以，女人端乘坐了顺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