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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葬礼

发布时间:2016年01月12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母亲送儿子守护国家,儿子却无法伴随老人身旁

  母子情深

  □黄传会

  初冬,母亲走了。

  南方多雨,冷雨淅沥,点点滴滴,直落心上。

  泪雨交织,我写下挽联:“满腔心血育五男三女,一生美德传十里八乡。”

  出殡那天清晨,天空像是收起了一把伞,哗然放晴。此时,日头佛尚未露脸,东方天际溢满桔红色的晨曦。

  乡亲们私语,“这老太太,修的真好。”

  母亲一生的修养,化作乡亲们的口碑。口碑是一块不朽的石头,既记载历史,也言说道德。

  母亲九十有二,走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得仿佛慢慢熄灭的灯。

  虽是意料之中,我仍有一种坍塌感。一个家庭,失去父亲,顶梁柱塌了;失去母亲,家没了。

  在那些过往的岁月里,我做着无数的田野调查,访谈过数以千计的人物,却独独忽略了母亲——从未以职业的眼光观察过她,也从未用作家的笔触描绘过她。

  我不知道,当年那个十五岁的村姑,是怎样走出那个名叫南堡的小山村,嫁到十五里外一个叫枫树坪的小山村?父母之命,还是媒妁之言?在那个裹足不前的年代,母亲居然能保全一双天足,这里面一定有个家族故事,故事里,有对传统的冲撞,有对自由的向往。母亲以天足行走在田野,真是件幸事,否则,又会平添多少艰辛。

  枫树坪,因为村口有一株百年老枫树而得名,曾是闽浙交界中共地下鼎平县委的根据地。年轻的母亲不懂革命的大道理,只知道共产党为穷人打天下、谋好日子,所以担着风险为游击队员烧水送饭。前些年,政府颁发“老区补助费”,凡在战争年代为革命做过事情的老区民众,均可申请。母亲淡淡地说,做那些事,哪想过回报?

  1953年,父母举家迁到矾山矿区,这个后来被誉作“世界矾都”的小镇,成了我的第二家乡。

  那是个鼓励多生多育的年代,父母膝下五子仨女。母亲将清贫如水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没失过学,真不知母亲是如何做到的。

  1966年初冬,当我从井冈山、韶山大串联返回,风尘仆仆进家门时,父亲已病故半个月。42岁的母亲,一下子苍老了。在那个节骨眼上,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在部队当排长的大哥的全部工资。母亲柔弱的双肩,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似乎,我们该伴着母亲的泪水和怨声长大。但我从未见母亲流泪,也极少听到抱怨。母亲的泪水都咽进肚里,怨声也被无尽的忙碌消解。为了贴补家用,母亲到小街道综合厂做粗工编织麻袋,清早追着晨星离家,夜晚踏着月色进门,两头不见日头佛,粗糙的手上布满一道道血口子。

  日子虽然艰难,儿女还是像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地长大。我当兵时,大哥、二哥都在部队,弟妹还小,这个家庭正需要我分忧解难,但听说部队来招兵,母亲立刻让我报了名。

  离家那天清晨,灶膛的火光映照着母亲的脸。让我突然发现,母亲已是满头飞雪。一阵酸楚的我,想说声保重,却照例涌动在心头喉头,难以决堤。

  后来,母亲又将四弟、小弟送进军营。一门五军人,外表风风光光,别人啧啧称奇,唯有母亲,牵肠挂肚。

  母亲不识字,但不是没文化。这样一位有价值观、有操守、有信仰的老人,如果说她没有文化,那何为文化?她固守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家国文化——有国有家,先国后家。她没想把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留在身边,支撑门庭,而是先后送去戍边卫国。母亲的深明大义,慈悲为怀,乐善好施,在十里八乡传为美谈,成为人母人妻的楷模。

  母亲的高寿,让我有幸在两鬓染雪的年纪,还能享受儿子的“任性”,也让我在慈母的关注和矫正下,践行她精忠报国的夙愿。

  古人语,父母在,不远游。身为军人,我一直在外“远游”。每次回去探亲前,心中蓄满了情愫,千言万语,然而,进门喊了声“阿母”后,就再也不知话从何起。

  在家那几日,我悄悄地感受着母亲的一言一行,母亲也用那深切的目光,跟随着我的身影,进进出出,母子间所有的心灵交流,都在这不经意间完成了。

  母亲九十华诞时,我与在北海舰队服役的四弟相约,回老家为母亲祝寿。母亲受宠若惊,连说“做甚寿,你们都是大忙人”。

  不等我多难过一会,俄顷,母亲便用她的安慰打破了我的内疚:“你们忙,我高兴!”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重要的,唯有母亲的事可以放在最后。

  我暗想,自今后,再忙,每年都要给母亲祝寿。此念一出,被母亲默默地会意了。多年来,我们母子间都是这样交流的。

  第一次为母亲操办的寿宴,竟成为最后一次。恍然明白,哪里是我为母亲祝寿,分明是母亲给了我一次补赎。此后每每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便黯然神伤。

  仿佛等到了属于她的宽慰,母亲却走了——走在南方的初冬,走在我一生都走不出的一场绵绵细雨。

  小镇习俗,父母过世,子女须披麻戴孝。近些年,乡镇里的葬礼习俗愈加繁琐,甚至于几近怪诞。

  兄弟姐妹商议,丧事从简,不发讣闻,仅办家祭,辞谢礼金。我更建议,出殡时,不要披麻戴孝,改用黑纱白花。

  大姐最先反对,不可不可,乡俗民规,哪敢轻易改变!二哥也在犹豫,百人百张嘴,谁知道乡亲们会说些啥?在我和四弟的坚持下,其他兄弟姐妹勉强同意。

  翌日上午,二哥从街面上回来,苦着脸说,天快要塌了,谁敢做不肖子孙,要被口水淹死的。大姐也皱着眉头打退堂鼓。

  我非常理解他们的难处。乡约民俗历经千百年,形成固有的套路,精华与糟粕共存,精华固须传承,若要抛弃糟粕,非一朝一夕之功。毕竟,他们还要在这里生活,活在规矩里,活在世俗里。磋商的结果,只好折中,采取“一国两制”:我与四弟穿军装,黑纱白花;其他兄弟姐妹遵循旧俗,披麻戴孝。

  消息传出后,一位老同学找上门来,满脸严肃:无论你官有多大,披麻戴孝是千年故俗,不披不戴,会背骂名咧。

  我细细辩解,母亲舍得把五个儿子送去当兵,是把军队看得山一般高,两个儿子穿着军装送她,是我们对母亲的最高崇敬,她一定高兴。

  老同学说,怕只怕几百年来没这个先例,乡亲们接受不了。走时,他还嘱咐,你再寻思寻思。

  北风轻拂,初升的日头佛明净温和。

  出殡的队伍上路了。

  灵车扎满鲜花,安卧着母亲的骨灰盒,摆放着母亲的遗像。母亲宁静注视着我们,嘴唇嚅嚅欲动,似乎还要叮嘱些什么。

  乐队响起,既有哀乐,也有《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和四弟着军装,佩黑纱,捧素菊,与几位披麻戴孝的兄弟姐妹一起,送母亲最后一程。

  母亲入土为安,儿女情思万般。

  缅怀母亲的大恩大爱,禁不住热泪纵横,我举起右臂,向母亲致以最后一个军礼!

  不远处,村口那株百年红枫,像一位肃穆的历史老人,陪伴我们完成了母亲的葬礼。

  隔日,老同学又上门来,告诉我,乡亲们对葬礼反应很好,既隆重又简朴,还夸奖说:“当兵的仔,穿军装给老母送葬,新鲜,蛮好,蛮好!”

  每次离家,母亲总是依门而立,用目光追着我,扯着我,让走在路上的儿子心里一团乱麻。

  这一回,失去了父母双亲,没有了牵扯的身后,变得空空荡荡。

  回首时,似有一株红枫,在风中舞动。

  家乡的含义,在我苍凉的转身间,定格成为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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