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尔施塔姆:哈欠,如同诗中的停顿
王孝稽
出生于波兰华沙一个犹太家庭,从小随父母迁居圣彼得堡的曼德尔施塔姆,这一开始也许就注定了他的生活处境和他的发声方式,一个“犹太式”旁观者阐释着“即将消亡的时代”的衰败气息,贯穿着他的诗歌作品。曼德尔施塔姆命运多舛,1891年生,1938年卒,只有47年的生命旅程,其中1934年和1938年两次被捕,以“反革命活动”罪名判处,长年流放,多次自杀未遂,最终死于远东的劳改营中转站。
曼德尔施塔姆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他的诗歌发声从早期的单维度走向中期的多维度,再从中期的多维度走向晚期的单维度。曼德尔施塔姆1913年出版的第一部诗集《石头》里的作品,大多发声如同呵欠,是单一的,积极的,内敛的,气息是微弱的。
写于1908年的《所有的灯盏都暗下去了》和1910年的《闷热的黄昏压住了床榻》,是曼德尔施塔姆早期作品,是象征主义的简单接受,诗作细腻、敏感、直接。这两首诗,形似姊妹篇,我很愿意把它们当作一首诗来读。他用心灵找到属于他的词语,“单薄的纱巾”、“秘密的小径”,也许是触发他灵感的向导,文明的向导,而不是肉欲和暴力的向导。“他是为文明和属于文明的诗人”(布罗茨基语)。这两首诗的不同点,“灯盏都暗下去了”,气息是主动的,隐秘的,轻飘的,诱人心神的;而“闷热的黄昏”,气息是被动的,沉重的,厌恶的,令人“窒息”的。有非凡抱负的曼德尔施塔姆,因为《石头》的问世,赢得了当时圣彼得堡文学圈的关注。
曼德尔施塔姆第二部诗集《悲伤》,“实现了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声音”(布朗语)。曼德尔施塔姆的“独一无二”在于对现实的审视,在于“他的诗歌变成一种高速和暴露神经、有时候隐秘的诗歌”(布罗茨基语)。很富有诗性的火车站音乐会,在曼德尔施塔姆笔下却成了“一场恶梦”,成了“影子的葬宴”。
“无法呼吸。苍天正与蠕虫一同沸腾。/群星缄默。/但上帝可以为我们作证,音乐正在我们上方响起——”(《火车站音乐会》杨子译)。创作于1921年的《火车站音乐会》,是“群星缄默”之后的最后一次“奏响”。从火车站巨大的“玻璃球体”中,我们看到了与现实极不和谐的一幕,曼德尔施塔姆的精神主体(玻璃球体),已被时代的“零乱”和“哆嗦”所左右,他发出的音调,“披着音乐和泡沫”,车站在哀歌,群星在哀歌,时代在哀歌。这是“主题上的超越”,预言的叛逆,抨击着时代,暗示着心灵即将被刺穿的危险。谁也难以预料,这到底会给曼德尔施塔姆带来怎样的精神风暴。
曼德尔施塔姆与马儿、马群、马蹄铁的关系,也许有一份契约,文字精神的契约,从《马儿走得多慢》、《马群欢快地嘶叫,吃草》,到《马铁依然敲响》、《他找到一块马蹄铁》、《当男巫让色彩斑斓的马匹》,从单维度的抒情到多维度的颂歌,马儿、马群、马蹄铁像一串不可避开的铃铛,在曼德尔施塔姆的生命场中不断敲响。马蹄铁,不仅象征着远方、坚硬、飞奔,而且暗示着蛮荒、血腥、流放。《马蹄铁依然敲响》,“奥维德怀着衰竭的情爱,/在诗行中把罗马和飞雪弄混”,罗马诗人奥维德曾被流放到黑海边的蛮荒地区,是曼德尔施塔姆的精神伤口。《当男巫让色彩斑斓的马匹》,“奔向我的宝座,/乘着死亡淡绿色的雪橇”,没有谁比曼德尔施塔姆更清楚,这必然是命运的某种昭示。
被王家新称作曼德尔施塔姆巅峰之作的《无论谁发现马蹄铁》(杨子译作《他找到一块马蹄铁》),“其间穿插着各种元素和意象,气象充沛,笔力惊人,它是颂歌,也是哀歌,是一场神秘的精神风暴,也是终极性的见证”(王家新语)。另一首以日期直接命题的《1924年1月1日》,跟《他找到一块马蹄铁》(1923年)创作于同一时期,笔力同样惊人。
“在儿子孱弱的血脉中那沉淀的石灰/将要熔化,会突然响起祝愿的大笑,/但打字机那纯粹的小奏鸣曲,/不过是那些伟大奏鸣曲的一个模糊的投影。”(《1924年1月1日》杨子译)。当你开始质疑这个时代到时候,这个时代也正在疏离你。这座“熟悉如泪水”的城市,让曼德尔施塔姆强烈感受到了无端混乱。“巨大的抒情张力使他远离同代人”(布罗茨基语)。《1924年1月1日》全诗九节,每节八行,曼德尔施塔姆以心灵加速度的形式进行“一次短途旅程”,“一条又一条街道向后飞掠,/冻僵的奔跑者吱吱响的踏雪声像在吃苹果;/无法让钮扣滑进扣眼,/总是从手指间滑开。”在你死我活的政治冲突年代,这是对不公正死亡的想象,对极端统治的隐喻,对莫斯科现实的叩问。“愤怒”和“苦痛”,已把曼德尔施塔姆削成“一枚硬币”,无论如何翻牌,他面对的都是这“强权的世界”,“胡扯的谎言”。
而1931年写给安娜·阿赫玛托娃的一首诗,看到了曼德尔施塔姆的果敢与坚决,“我穿过我的生命,在我的铁背心里,也像那样瞄准,/(为什么不?)我会找到那把古老的斩头斧,在树林里。”“请永远保存我的词语,为它们不幸和冒烟的余味,/它们相互折磨的焦油,作品诚实的焦油。”(致安娜·阿赫玛托娃》王家新译)。
早在1912年,曼德尔施塔姆与古米廖夫、阿赫玛托娃等人就一同组成了阿克梅派。这时,阿赫玛托娃的丈夫古米廖夫被当权者枪杀已整整十年。作为曼德尔施塔姆终生朋友的阿赫玛托娃,也许最能洞察“它们不幸和冒烟的余味”。
“穿过基辅,穿过这怪物的大街,/一个妻子指望找到她的丈夫。/一次我们见到了她,/有面孔蜡黄,眼睛枯干。”(《穿过基辅》杨子译)。这是曼德尔施塔姆第一次被捕获释后,于1937年5月在流放地沃罗涅日写就的诗歌,距第二次被捕时间一年,距去世时间只剩一年零七个月。“沃罗涅日是胡闹,沃罗涅日是乌鸦,是匕首……”,流放后的曼德尔施塔姆精神创伤到了极度,对于战争与灾难的描述,又回到生命之初,回到了与国家的单一对峙,“别担心,我们还要回来的!”“这一天打着哈欠,如同诗中的停顿:/清晨起便是安谧和艰难的持续”。1938年12月,曼德尔施塔姆终于停止了哈欠。
曼德尔施塔姆的哈欠,作为诗歌停顿,显得有些过长。作为伟大诗人曼德尔斯塔姆的遗孀娜杰日达,一直守护着这个漂流瓶,“她把无法记在纸上的诗歌都熟记在了心里”(布罗茨基语),“1961年,娜杰日达和另一个女人,发表了她们藏起来的手稿,并通过回忆录勾勒了后期的曼德尔施塔姆”(北岛语),使曼德尔施塔姆巨大的“时代阐释力”的词语得以保留和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