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娇百媚总关情——温庭筠《菩萨蛮》词中的女子情态美

陈方敏

词牌名《菩萨蛮》源自南蛮国女子“危髻高冠、璎珞被体”之妆容。作为花间词体的鼻祖，温庭筠在其十四首《菩萨蛮》词里尽情摹写出千娇百媚的女性情态美。这是一组典型的美人爱情词。玉楼（画楼）、金堂、沉香阁等华丽居所点明了词中关涉的女主人公应该是一位出生簪缨之家，深闺闭锁的貌美女子。面对男性主人公或远行或戍边，多情的女子或因情薄见弃或因相思成灾而独守空房，难抒款曲，凭栏怀想，只得情寄明月、杨柳、雁等物象或借助于梦幻的相见来达成期盼的团聚最终陷入更深的烦愁与苦闷。温庭筠《菩萨蛮》组词不仅生动刻画了一位貌美情深的女性形象，难能可贵的竟是词人相当精准地把握住中国传统女性的种种情态美。词中女主人公因想而恨，因思而怨，因忆而苦，因别而悲，因痴而伤，因盼而哀。深沉的相思惟生怅恨，娇艳的情态徒惹伤感，温婉的依恋空留哀怨，忠贞的企盼仅剩悲愁，专情的痴想只换孤寂。

开篇“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菩萨蛮》其一）就以女子盛妆娇卧的姿态来侧面烘托女子姿容的美好。接下来的“懒起、画眉、梳洗、照镜、簪花、着衣”等一系列动作更是见出女子的慵懒源自深闺独居的孤独和惆怅。中国诗文传统历来重视正面刻画和侧面烘托相结合来描写一位女性的容貌和体态美。温词中黛眉、蝉鬓、翠钗、绣服的这位女子不仅美在外表，更见可贵的是真诚而专情的内在美。

深沉的相思生成隐约的怨恨是中国传统女性的一种情态美。如此娇美的女子因为念远而心生幽怨，特别是睹物思情催生绵长的春恨。“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菩萨蛮》其二）、“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菩萨蛮》其三）、“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菩萨蛮》其六）、“杨柳色依依，雁归君不归”（《菩萨蛮》其九）以情语深切传达出女性眷想心上人的炽烈情愫。“翠钿金压脸，寂寞香闺掩”（《菩萨蛮》其八）展现出时光荏苒，美人迟暮，独守深闺，寂寞空虚的女性内心世界。一切景语皆情语。恰如“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一样，如此写法更能生发读者感知春拂江南的和暖时刻女主人公那委婉哀情的想象。疯长的春草、繁盛的柳枝滋育出女子在屏枕之际的幽闭生活环境中的孤独和感伤。映入她眼帘的尽是“双双金鹧鸪”、“暖香惹梦鸳鸯锦”、“钗上蝶双舞”、“翠翘金缕双鸂鶒”、“凤凰相对盘金缕”。香衾绣面上成双成对的动物形象撩挑起女子绵绵无期的春恨秋悲。

在某种意义上，娇媚甚至慵懒更是一种难得的女性美。历来，惟有夜夜笙歌曼舞的烟花女子才在黄昏时刻上妆，以便在客人酒酣耳热之时争风得宠。而此时女主人公与心上人关山远隔，晨起盛妆已然成为一种或有或无的举动，即便容艳无比也无人珍赏。“绣衫遮笑靥”（《菩萨蛮》其四），纵使娇媚万分也只是强颜作乐。“宿妆隐笑纱窗隔”（《菩萨蛮》其三），笑意中饱含忧苦和怨恨。情入愁怀只自知。“柳丝袅娜春无力”（《菩萨蛮》其六）写出女子的柔美和婉之态。出身高贵，堪比牡丹富态的女主人公慵懒却并不怠惰。“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说的是女子的怠惰。慵懒美却是情挑男性的杀手锏。白居易的《长恨歌》里不是写道“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杨贵妃“春寒赐浴华清池”时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吗？

专情的依恋，忠贞的企盼，深沉的执着更是传统文化浸淫下女性情态美的典范。“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菩萨蛮》其三）、“玉关音信希”（《菩萨蛮》其四）、“故人万里关山隔”（《菩萨蛮》其九）、“画楼音信断”（《菩萨蛮》其十）点明了女子怅恨之由来。征人未归，生发女子的登楼凭栏，情深盼郎归。“画楼相望久，栏外垂丝柳”（《菩萨蛮》其七）、“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菩萨蛮》其十一）的细节刻画展现出女子望眼欲穿的企盼之态，以致辗转难寐，梦中常醒。“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菩萨蛮》其七）刻画女子的孤寂难眠。“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菩萨蛮》其五）、“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菩萨蛮》其八）、“春恨正关情，画楼残点声”（《菩萨蛮》其十四）极力摹写的也是难以成眠的内心焦虑和感伤。

《菩萨蛮》第十一首写道“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这份痴情和执着见证着女子的忠贞和孤苦。浦江清曰：“往日情事至人去而断，仅有片段的记忆，故曰残梦。迷字写痴迷的神情，人既远去，思随之远，梦绕天涯，迷不知踪迹矣。确是好评！孤独的漫漫长夜，无尽的相思令女主人公“春梦总关情，镜中云鬓轻”（《菩萨蛮》其五）、“明镜照新妆，鬓轻双脸长”（《菩萨蛮》其七）。有情饮水饱。情归寂寞人空瘦。

明月千里寄相思。古诗云“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玉楼明月长相忆”（《菩萨蛮》其六）见证着女主人公对爱情的憧憬。袁行霈先生认为明月乃是记忆的标志和象征。的确，“情人遥怨月，竟夕起相思”。望月遐想，更惹得人憔悴，情萧瑟，泪化漫天相思雨。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历来就是传统女人情态美的审美标准。“牡丹一夜经微雨”（《菩萨蛮》其七）、“愁闻一霎清明雨”（《菩萨蛮》其十一）写出相思女子泪沾罗衫，夜雨无眠的愁苦。

总览温词十四首《菩萨蛮》，推敲琢磨之余倍感收益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