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死保卫神圣土——老兵吴尚志忆当年
发布时间:2015年08月30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当年那些浴血烽火的青年大多已经步入垂暮之年。不管现在的他们脸上添了多少深如刀刻的皱纹,在人民心中,他们永远是光荣的缔造者,历史的见证人。他们的追忆,是最贴近真实和最个人化的历史还原。近日,本网记者随同县老干部局一行寻访了我县那些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兵,去挖掘他们身上的红色故事。

  吴尚志16岁时上黄埔军校的留影。

  他曾三次加入中国共产党,二次就读黄埔军校

  他是一位年已百岁的抗战老兵,曾率敢死队偷袭日军指挥部

  老兵档案:

  吴尚志,1916年生。先后就读于中央军校第10期军训班、中央军校三分校第16期、中央南京警官学校、美国西点军校等。参加过徐州会战、上高会战。现住龙港。

  记者 林娟辉

  8月27日,对百岁老人吴尚志来说,可谓双喜临门。这一天,先是他和他战友重返“上高会战”战场的新闻上了央视的《朝闻天下》,两个小时后,他又从县领导手中接过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和5000元补助金。

  “这是对抗战老兵的肯定和鼓励。”老人倍感欣慰,“我们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并没被忘记。”

  同样让他欣慰的是,是十天前,他终于重返了昔日战场,看望了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为国捐躯长眠上高的战友们。

老兵吴尚志(右)与刘保罗重返上高战场。

 

  重返战场

  祭奠74年前阵亡战友

  8月17日、18日两天,两位抗战老兵在江西省上高县受到新华社、人民日报、中新社等20多家媒体的“追捧”。老兵吴尚志,100岁,来自浙江苍南;老兵刘保罗,98岁,来自安徽宣城。他们是全国参加过“上高会战”目前仍健在的6位老兵中,思维仍清晰、行动尚方便的两位。这是他们第一次重返74年前他们浴血奋战的阵地,也是他们的圆梦之旅。

  8月初,江西省上高县领导登门邀请吴尚志老人重回战场,参加抗日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老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8月16日中午,吴尚志老人在外孙杨介存等亲友的陪同下启程了。从龙港到上高,需多次转车,花费近16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达,一路没有卧铺,舟车劳顿,老人仍兴奋不已。

  第二日,在记者团、亲友团、志愿者的簇拥下,两个老兵参观了指挥部、战壕等战争遗址。下午,吴尚志老人来到了上高抗日阵亡将士陵园,一登上台阶,老人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兄弟对不起啊,我到现在才来看你们……”要祭拜烈士墓,还得登上300个台阶,大家担心他体力不支,老人仍执意要登,最终,老人未能亲自登临祭拜,深感遗憾,当晚让亲友买花篮代他去祭拜战友。

  在途径自己坚守的阵地时,吴尚志老人激动地指着一处战壕遗址,“这是当年唐营长和我带领将士们连夜挖的战壕,我们在这儿驻扎了20多天,在这儿,日军7次攻进来,我们7次将他们击退……”说着说着,老人痛哭流涕。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74年前的春天。

青少年聆听两位老兵讲述抗战故事  

 

  白刃肉搏

  打退日军7次进攻

  1941年3月8日,接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的命令,时任第三战区直属教导营少校指导员的吴尚志和上校营长唐渊带领800余战士奔赴战场,协同74军作战。教导营从上饶出发,每人负重30斤以上,徒步700里,3月14日午夜,抵达上高县上官桥左侧74师给他们指定的阵地。

  “那在一个山丘,一放下包袱,大家开始连夜抢筑工事。我用双手把唐营长铲出的黄土往外捧。”次日天未破晓,一条深1.3米,有4个出口、可容纳800余人的战壕挖好了,并用草和树枝给予伪装,以蒙蔽日军的飞机侦察。“战友们在战壕里背靠背才眯一会儿,6点多钟,战斗就打响了。”

  教导营是一支精锐部队,大部分队员都是从班长、副班长挑选出来的,官兵每人配备自动步枪,同时部队还装备有轻重机关枪。吴尚志老回忆,“但日军的武器比我们先进,他们能用子弹的音速,精准计算出对方的距离。”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日军向教导营阵地连续发起了7次进攻,且一次比一次猛烈,敌我双方死伤无数。

  “日兵的第七轮进攻,兵力增加到了两个大队,约600个日本兵,头上戴了钢盔,胸前也绑了厚厚的钢板,全幅武装朝教导营扑来。”

  此时的教导营,兵力已不足500人,弹药也已经严重不足,唐渊决定:由吴尚志带领队员冲锋和日军发起肉搏,全营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则由唐渊营长指挥,掩护吴指导员的冲锋。就在日军迫近50米距离时,唐渊则命令所有重武器开火,吴尚志率领冲锋的将士们一边冲锋一边投掷手榴弹。

  短兵相接时,“日军有七人一起朝我扑来。我用刺刀瞬间挑杀三个日本兵,这时刺刀拔不出来。我十三岁开始练南拳,马上用拳头朝日军胸部、头部砸去,连毙三个。旁边的日兵吓得将枪都扔掉逃命去了。”

老兵重返战地受到全国20多家驻赣媒体关注

 

  主动请缨

  率敢死队袭日军指挥部

  在打退敌人第7次进攻后,“唐渊说要成立敢死队偷袭日军指挥部。他自己担任敢死队长。”吴尚志很清楚这一去可能无回,他主动请缨:“我去!全营指挥还要靠你,你不能去。”吴尚志最终说服了唐渊。在成立敢死队动员大会上,大家报名踊跃,很快挑选了40人,吴尚志当场用刀割破右手食指,用血在白布上写下“誓死保卫神圣土”,其他敢死队员也纷纷仿效。

  往事历历在目,老人一边向伸出右手食指向记者展示当年留下的刀痕,一边继续沉浸于往事,“我们每人带一支驳壳枪和几枚手榴弹。”当晚12点半,借着朦胧的月光,吴尚志带领40名敢死队员向三里外的敌营摸索前进。“到达日营后,悄悄绕过外围日军两个中队的警护。日军指挥部外围有铁丝网,敢死队两位工兵班长麻利地在上面剪出一个够三个人进入的大洞。前头两个班长快速上前杀死两名日军哨兵。”

  “摸到日军指挥所,都能听见他们的鼾声。”判断日军在哪几个房间后,吴尚志命令大家同时投掷手榴弹到内室后,立即开枪扫射。“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惊醒的日军大部分来不及抵抗就被击毙了。”完成任务后,吴尚志赶紧率队撤离。

  “你真真是英雄!”凌晨4点多钟,焦急等待的唐渊看到吴尚志一行安全回来,紧紧将他拥抱。关于这次偷袭的战果,吴尚志说,“后来在同盟医院住院时,一位战友告诉我,《阵中时报》曾报道我组织敢死队夜袭击毙了日军少将岩永旺等官佐60多个。”

  清晨6点,日军炮兵部队对阵地进行疯狂的报复,“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炮弹打到我身旁一位连长的头上,他的头被炸飞了几丈远,一位文书的腿被炸伤。剪开铁丝网的两个工兵班长阵亡了,杀死两个日本哨兵的班长也阵亡了。这一仗下来,我们教导营只剩100多人了——”采访中,每每讲到战友的牺牲,老人悲痛不已,数度哽咽。“他们无名无姓,我经常梦见他们,用什么来告慰他们呀。”

  在敌人凶暴的报复中,吴尚志的左右小腿相继被弹片击中,抱着“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简单包扎后,他忍痛继续战斗,直至换防部队到达才奉命后撤。“敌人的流弹炮是有毒的。当时,我的伤口发炎,肿到大腿根部,还发起了高烧,被送到后方医院。”医院要将他双脚截肢,“我是个军人,没腿怎么上战场。”吴尚志坚决不同意。后被转到同盟军医院,注射了新药盘尼西林消肿后,取出了大块的弹片,小的弹片无法取出,至今还留在老人的身上。

  采访那天,吴尚志老人正在泡脚,他两只小腿前侧皮肤发黑发亮,令人有点触目惊心。“现在每到阴雨天,伤口都会隐隐作痛,有时还会溃烂。这就当做我抗日卫国的光荣纪念吧。”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后,吴尚志回到了部队,被提升为三战区军训团中校参谋,后又被以上校了身份保送前往重庆陆军大学参谋研究班学习。1945年2月,吴尚志被顾祝同推荐为京沪杭卫戍总司令部参谋主任,不久,开始代理副参谋长,后又被提升为少将参谋长。

  抗战胜利时,第三军区召开抗日功勋人员表彰大会,顾祝同亲自在他胸前别上了五枚勋章。

 

吴尚志至今保留任浙南红军游击队联络员时组织发的红巾

 

  三次入党

  曾与朱程共事半年

  “高高山上红军多,红军个个是穷哥,今日红军拿在手,明日当家管山河。”这是少年吴尚志当红军联络员时写的一首诗。吴尚志1916年出生于平阳县江南镇十一都芦浦村(今龙港镇芦浦社区),从小聪明机灵,5岁开始上学。13岁时,由于家里无力承担他的求学费用,吴尚志中断了在温州联立中学的高中学业。

  回家后,吴尚志一次在新美洲亲戚家,遇到了叶廷鹏(中共浙南委员会创始者),“听他讲我的亲房叔叔吴信直在狱中被反动势力用十指埋针等残暴手段迫害致死时,我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为叔叔报仇。”1930年11月,14岁的吴尚志成为浙南红军游击队的一员,担任联络员。不久,在浙南游击队驻地——宜山庵基堂,他第一次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朱程(抗日名将,苍南县矾山人)在津浦铁路任护路第一大队第三中队长时,吴尚志在其手下任分队长,两人共事6个月,一起为浙南红军游击队捐献了2把手枪,3000发子弹。

  由于武装斗争缺少人才,1933年受浙南党组织委派,吴尚志考上了黄埔军校第十期(一年后病休)。1938年又考入黄埔军校16期。

  1941年1月,吴尚志回乡结婚,期间在新美洲参加地下活动,支持农运工作,他捐献了200银元,为新美洲党支部购买了一只交通船,后又捐献30银元,给新美洲党支部做交通费。在一次秘密召开的农运会议上,被认为“对革命忠诚,表现积极”的吴尚志在叶廷鹏、林岩钏的介绍下,宣誓入党,成为中共缪家桥中心支部一名地下党员。

  1948年,与组织失散、被国民党通缉的新四军人员林香添、中共浙南缪家桥中心支部代书记付承吉,在吴尚志家(上海曹家渡后巷83号)避难8个多月,迫于形势严峻,时任上海市警察总局督察处处长的吴尚志全副武装,一路冒险护送他们返回温州,住在《浙瓯日报》总编辑、地下党员吴明允家中。

  “我入党后献身于党,听党话,跟党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吴尚志还记得67年前自己的入党誓言。1948年10月1日,在吴明允家里,由吴明允、付承吉当介绍人,时年34岁的吴尚志在300格簿上写下“发誓志愿书”并宣誓,第三次加入中国共产党,归缪家桥支部,地下党员。

  这张入党“发誓志愿书”现还被吴尚志老人收藏着,已残缺不全,不时被老人拿出来温习。

吴尚志撰写回忆录

  晚年安宁

  盼有生之年能恢复党籍

  暴风骤雨之后,吴尚志的晚年生活显得安宁悠闲。

  老人耳聪目明,现与女儿生活在一起,平时养花,看报,写回忆录。只要天不下雨,每天坚持两种锻炼:打南拳和步行二小时。

  这次上高之行了却老人的一个心愿。采访中,老人向记者透露另一个未了的心愿。

  新中国成立后,因为国民党军官身份,吴尚志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受尽折磨,“要不是有周总理的一封亲笔信,我的头早就不保了。”

  由于党内一些党员的牺牲,吴尚志的党籍一直得不到确认。1985年,浙江省政协常委叶芳在病塌上写了一份“关于吴尚志同志的证明材料”,“吴尚志原在上海市警察局任伪督察处长职务。于1949年4月份搞地下工作活动时,被国民党伪部队发觉后,只得暂避温州……于四月廿七日投奔我部200师来…任温州200师少将衔副师长……他在策动协助投诚和解放起义作出很大的贡献。对他的地下党组织党藉建议给予恢复,落实政策。”

  曾是吴尚志的入党介绍人的吴明允、林岩钏等老同志也先后出具证明材料,请有关部门组织审核,恢复其党籍,计算其党龄。

  60多年来,“无党派”让他感觉无依无靠,成了老人的心头之痛。“我为革命出生入死,三次入党却无党可依,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希望有生之年,我的党籍能恢复。”

  本文图片由杨介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