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郑采的诗

　　陈增杰

　　郑东(？-1354)，字季明，号杲斋，平阳招顺乡湖井人(即今赤溪镇信智办事处湖井村人)。少嗜学，天资绝人，明《春秋》。两试行省，不合主司标准，遂弃去场屋，肆力于古文辞。出游浙东西，元文宗至顺三年(1332)，授徒昆山。后与弟采俱寓居常熟。与杨维祯、顾瑛、郭翼、陈高交游，吕诚师事之。翰林学士承旨欧阳玄奇其材，欲荐于朝，未上，遽以疾卒。据明朱存理编《珊瑚木难》卷六所载郭翼《双清楼记跋》跋，《双清楼记》该文为其“绝笔”，是郑东卒当在至正十四年(1354)。传见《姑苏志·游寓》《雍正浙江通志·文苑》。

　　郑采(1309-1365)，字季亮，号曲全，郑东弟。赋性狷介，不屑屈人下。年二十四，赴昆山就兄而学，求四库书疾读，不避寒暑。投牒省闱，以持论太高罢退，遂废试艺，改辙攻古文辞。常熟顾翁赏其才俊气局，妻以女，终寄籍海虞。为人正直不阿，不愿随俗浮沉。家虽匮乏，乐于济人，仗义敢言，然刚毅忤物，竟以坎壈终。

　　郑东的诗，颇得杨维祯称赏，在《郯韶诗序》和《郭羲仲诗集序》中加以举列，认为是继李孝光、张雨诸人而起之东南名家。郑采与兄东才名相埒，明宋濂《郑氏联璧集序》曰：“二先生伯仲并以文鸣，其亦可谓希世之士乎！”又言：“杲斋之文则气质沈雄，如老将帅师，旌旗金鼓，缤纷交错，咸归节度；曲全之文则规制峻整，如齐鲁大儒，衣冠伟然，出言不烦，曲尽情意。然皆有台阁弘丽之观，而无山林枯槁之气。”评价极高。顾嗣立《元诗选》谓“文宪(宋濂)斯言，深得二郑之旨趣矣。”《民国平阳县志》本传论曰：“东诗存者多恢奇伟异，变化不可方物；采诗则温醇雅正，循循然矩矱先民，盖别标一帜云。”

　　二郑文集元季已亡佚。明洪武八年，郑采子思先辑录二父遗文遗诗，其中东文百篇、诗480首；采文30篇、诗百首，合编成《郑氏联璧集》14卷梓行。其书今亦不传。现存郑东诗50首，郑采诗5首。

　　郑东《老牧图》：“彼轩彼裳，我笠我蓑。彼驰且驱，我行且歌。呜呼！世间荣辱如吾何，夕阳牛背青山多。”咏逸士高怀，词意简古。郑采《去妇词》：“敝衣尚可浣，古镜尚可磨。郎心一昏蔽，反覆将奈何。缅怀初嫁时，同心指江河。江河固常流，郎恩中道休。娟娟芙蓉花，托根在芳洲。驱妾出门去，妾身将焉求？安得明月珠，置之郎心头。”诉弃妇衷曲，幽怨感人。孙锵鸣《东嘉诗话》评：“《老牧》诗何其孤介而高旷，《去妇词》何其哀怨而悱恻也！”

　　郑东长时客寓吴中，见多识广，是书画品题名手。他设席昆山时，为江南名士顾瑛玉山草堂座上胜客。顾编《玉山草堂雅集》，卷十录其诗39首，叙云：“学徒为举子业者，一经指授，皆就绳墨。作文为诗，旨趣高远。别有文集行于时，今所载者特与予家题品者耳。”他的题咏诗做得精妙，不落凡俗。

　　《题画松壁》：“八月江头茅屋破，日日盲风雨交和。眼前安得大厦成，拾遗归来泪空堕。纷纷万木争出山，琐碎榱桷非为难。万牛莫挽楩与楠，往往弃置丘壑间。独立风霜二千尺，未识何时逢匠石，白头老樵空叹息。”

　　拾遗，指杜甫(官左拾遗)。匠石，《庄子·人间世》中写的能辨识良木的工匠。诗说：琐碎杂木纷然争出，万牛莫挽的栋梁之材却被弃置空谷，不逢匠石，大厦难成，是以老樵叹息，杜公堕泪。抒发怀才不偶的感慨，能就题外落笔，托蕴深警。

　　七绝《题江贯道平远图》：“飞鸟欲没暮烟稠，落落人家竹树秋。绝似南徐城上望，苍茫野色入扬州。”《题徽庙马麟梅》：“龙楼凤阁美人歌，赏尽琼花碧玉柯。驿使去时浑浪折，江南春色已无多。”

　　前首说江参(贯道)的《山水平远图》绘得逼真。在苍茫野色中，从南徐(镇江)城头隔江远眺扬州，就是这样的情景。“入”字平易而工。后首的徽庙，指宋徽宗；马麟，南宋理宗朝宫廷画家。同时人陈基有同题作。篇题有点看不懂，是不是说题马麟仿徽宗绘的《梅》图？不过诗意还是明白的。通篇借题梅卷，讽谕徽宗奢华荒淫的生活，笔墨蕴藉。徽宗于汴京大兴寿山艮岳，遣使搜取江南珍奇，号“花石纲”。第三句借用折梅的故典(南朝宋陆凯寄范晔“折花逢驿使”诗)，暗谕其事。浑浪折，言搜括摧残殆尽。春色无多，言光景萧条，喻民生凋敝。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三赞云：“郑杲斋东《题徽庙马麟梅》一首，《题江贯道平远图》诸绝句，皆佳……盖元人题画，长篇虽多，未免限于李长吉之词句，罕能变转，而绝句境地差小，则清思妙语，层见叠出，易于发露本色。”

　　郑东还有一首《题范宽小雪山图》：“雪压寒林万木垂，经旬不与野人期。蹇驴借得如黄犊，犹怕山桥不敢骑。”也广被传诵。清刘廷玑《在园杂记》引为“佳句”，云：“此不知何人佳句，粘贴桃源村舍壁上。或是古作，或是近诗，俱未可定。惜予读书不多，即多亦弗能记忆耳。一见赏心，何其静雅谨慎之至也。”此诗初载《玉山草堂雅集》，见选《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元诗选》，写得通俗别致，所以深入民间村舍。

　　郑采还有一首用字怪僻的绝句流传了下来，《题复古秋山对月图》：“天兮月朤朤，山兮水。木森森兮竹，势兮墨鱻鱻。”翁方纲《石洲诗话》云：“二十八字内，乃用‘ ’字二、‘朤’字二、‘ ’字二、‘ ’字二、‘森’字二、‘ ’字二、‘ ’字二、‘鱻’字二，亦太好奇。”虽组织尚称稳贴，但近乎玩弄文字游戏，并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