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行挑矾古道咏叹

　　叶圣渊

　　早上，我们“东狮山友”一行十人乘车来到藻溪吴家园水库大坝脚下。此时，这里太阳还没有照到，枯草上尽是霜，寒气逼人。

　　为了驱走身上的寒气，故地重游的队友急忙拾级而上，生手的我体力不支，只能选择“垫后”。当发现队友们爬上坝顶向西“横行坝道”时，还在大坝中心的我一扭头，竟然发现大坝东侧峻峭的山顶缺陷处，一轮太阳刚好镶嵌在那里发射出迷人的金色光芒。看来“得来全不费工夫”，心想这一路定会有更多的惊喜。

　　赶到库区里，队友们已经租好船。我们一边五人，相向坐在裸露的铁壳机动船两旁的湿木板上，船由水库西北角慢慢地向东南方向驶去。这时，前方黛色山峦的峰顶夹缝间突然射进来一束彩色阳光，把整个库区分成上边光亮底下阴冷的两重世界。坐在阴冷的船里，我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冷风阵阵毫不客气地吹在衣衫单薄的身上，手脚冰冷到透心儿凉；不远的水面上，水汽氤氲扑面而来，我们又恍如置身于蓬莱仙境，飘飘欲仙。

　　直到太阳半露出山顶，投下一片白亮的影子闪烁于水面时，眼前黛色的山、水面上乳色的水汽、周围灰暗的水面共同构成了一幅静美的水墨山水画，我们不约而同地按下快门，人就感觉不怎么冷了。当太阳光芒洒到我们船上，不知是船里水汽弥漫还是其他，每个人周身都有好几道清晰的光芒罩住，好像金光护体一般，神奇无比！我们的神情也随之激动，好几位队友都站了起来。

　　能够领略这只能意会的情景，我们应该算是有缘人！若不是碰巧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并且四者合一的话就根本不可能看到。心里感谢上苍的眷顾，给予我们这可遇不可求的恩赐。

　　有人说，此景色跟千岛湖有一比；我说，千岛湖哪里找这么奇特挺拔、鬼斧神工的秀美山峰？有人说，此景色只能在漓江找；我说，漓江哪里有这么宽阔的水面，这么深这么清这么净的绿水？这一泓碧水底下就是原来挑矾古道的吴家园路段，但不知水下的古道、村落是否完好如故？

　　在我们因想早一点脱离这冰冷的船舱又迷恋于眼前美景而纠结时，8:40左右，船到了洞桥边靠岸。“挑矾古道”，一条由明朝一直到解放初期还主要用于挑矾的古道，其实是一条沿着峡谷蜿蜒而上的石头路。刚上坡至华岭路段的石板光滑整齐，一眼就看出它年岁悠久；山顶一些路段的石块四分五裂，表面粗糙，旁边间杂着好多小石砾、小沙粒，可能是山顶气温骤变引起的热胀冷缩使石块表面长年风化所致；还有一些路段因近年修建山村康庄路而被湮没；另外一些零星路段因年久失修无人问津而坍塌。总之，“挑矾古道”与浙南其他山区的古道基本无异，无非是五里设一亭，二三里一村庄，沿道有寺院道观等。这些勾起了我们对儿时出行的记忆，也让我们对眼前的一切亲近了几分：说不定就在这破败的古亭里，我爷爷的爷爷曾经在这里吃过自身携带的干粮；说不定前面不远的爬满藤蔓的残垣断壁里，我的先人曾经在那里留过宿；说不定那长满青苔的废弃古井边，我的先辈曾经仰脖喝过一瓢清冽甘甜的井水；也说不定路脚那三株红叶如花一样的古枫树下的青石板上，我的上辈曾经歇过脚。

　　“挑矾古道”又明显比一般的古道宽阔得多，可以猜想清末民国初年明矾靠肩挑运输鼎盛时期的热闹景象。我不知道这条“挑矾古道”到底承载着多少来来往往挑矾客的希冀和辛酸？当我徒步爬上华岭千级古道铺满枯叶的石阶而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时，我依稀看到一百年前的那些挑矾客或赤脚或穿草鞋负重几百斤矾担穿行于这样的石砾路之间往返的身影：一个冬日的黄昏，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挑矾男人。从矾馆处领了几十文铜板，推辞了同伴到饭馆一起吃饭喝酒的邀请，从街肆中购得了母亲爱吃的肉煎包、儿子嘴馋的油条、妻子艳羡的花布料，只身一人一路狂奔来到华岭。当他与一个个哼着号子、打着马灯、挑着四五百斤矾担的同行擦肩而过时，他在庆幸自己今天能够早点回家的同时，也在为这些辛苦的同行动了恻隐之心。月亮开始爬上来了，路上银色一片。他一路唱着《挑矾歌》，腰间钱袋里的铜钱发出悦耳的、有节奏的金属声与之相和着，想到半山顶那一间茅屋里一盏灯一直为他亮着，他不由得脚下生风。

　　在这样的想象中，我不知不觉翻过了华岭。这时，天空蔚蓝，太阳暖暖。在这样的天空映衬下，不管是层林尽染的远山，还是叶子金黄的竹林、或者树叶黄中泛红的枫树、或者枝头挂满火红的柿子树，还是漫山遍野随风摇荡的白色芦苇丛，只要快门摁下，都是一幅难得的风景画！

　　枫叶经霜红似火，矾石浴火白如糖。一路走走拍拍，11:15左右走完近20公里的全程，到了矾山古路下村。置身于“挑矾古道”的起点，我感慨万千：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省道，一头是延伸至大山峡谷的荒芜古道。一边展示着今天的繁华和时尚，一头印证着岁月的沧桑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