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史哲到诗书画——纪念苍南文化名人苏渊雷先生

　　林勇

　　本月13日是苍南文化名人苏渊雷去世二十周年，继上海举行苏渊雷书画展与“翰墨丹青诗传神”研讨会后，日前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了《苏渊雷往来信札》三卷本以为纪念。

　　苏渊雷毕生从事文化教育事业，深研古典文学、史学、哲学及佛学等，学识渊博；余事诗联、书画等，艺术造诣精湛，著作等身，成就卓然，被誉为“文史哲兼擅，诗书画三绝”。他与苏步青、苏昧朔被誉称为“平阳三苏”，在上海与苏局仙、苏步青也被称为“沪上文化界三苏”。主要著作有《易通》《宇宙疑谜发展史》《孔学三种》《宋平子评传》《名理新论》《玄奘》《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五灯会元点校本》《钵水斋文史丛稿》等数十种。

上世纪八十年代苏渊雷当场朗诵诗歌

　　幼受熏陶，投身革命

　　苏渊雷(1908—1995)，始名中常，字仲翔，后易名渊雷，晚署钵翁，号遯园，室名钵水斋，生于今苍南钱库镇玉龙口村，4岁父亲去世，哥哥比他大一岁，兄弟二人唯孀母是依。5岁入私塾，后随外祖父徐笛秋，自幼受其古典诗歌的熏陶。12岁毕业于金乡高等小学，第二年进入南雁会文书院进修古文。

　　1922年秋，苏渊雷考入浙江省第十师范学校(今温州中学)，教师中有著名的作家朱自清、词学家夏承焘、书画家谢玉岑等，他得名师恩泽，学识大长，曾与学友朱维之、金贯真、蔡雄等组织宏文社、血波社，从事文学创作。1924年，自苏联回国的校友谢文锦来校作演讲，介绍苏联十月革命，苏渊雷与蔡雄等投身革命运动，他被选为温州学生联合会主席。

　　囹圄成才，保释出狱

　　1927年上海发生“4·12”政变，驻温省防军奉密令逮捕了苏渊雷和戴树棠、陈仲雷三人，他被押解杭州陆军监狱，旋被判处19年徒刑。在狱中，作为一名19岁的青年，面对19年的刑期，他继续刻苦学习。此间他涉猎佛典、《圣经》《易藏丛书》，手点《相台本五经古注》和《章氏丛书》，沟通老庄、黑格尔和达尔文学说，在狱中写下第一本学术著作《易学会通》。苏老晚年笑谈人生时，曾多次讲：“我是陆军(监狱)大学毕业的。”

　　入狱七年后，经旅杭温州同乡会长、水利专家林同庄解救，1933年他获保出狱。七年囚禁的辛酸和学有所成的喜悦，一起涌上心头，从此他易名为“渊雷”。在回家探母后，他又匆匆离家，受聘于上海世界书局任编辑。

　　1934年秋，他与友人合作创办新知书店；在南京参加救国会、求知合作社、新兴社会科学座谈会等活动。其间，发表《文化综合论》《宇宙疑谜发展史》等论著。出版《孔学三种》《冰雪文携》《诗词精选》。1935年秋，到苏州纂《词林》，为《哲学词典》撰写古典哲学部分条目。1936年到南京任正中书局编辑。南京撤退前夕，接编沈钧儒为社长的《抗日周报》，直至最后一期。

　　重庆治学，东归任教

　　在抗战正式爆发的前夕，1936年底，苏渊雷随南京国民政府大撤退，徙赴重庆。在中央政治学校与贺麟、冯友兰一起授哲学课。1943年辞去教职，在重庆北碚创办钵水斋书肆(后移上清寺)，进行文物交流、图书出版，举办学术讲座，结纳中外名流。来往于钵水斋的有沈钧儒、郭沫若、章士钊、许寿裳、钱穆、顾颉刚、宗白华和英国博士李约瑟等名人，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自己刊行《钵水斋丛书》，太虚曾评该丛书为“古今中外，学识淹贯，文笔条畅，乃一时杰作”。他还在其他书店出版《宋平子评传》《玄奘新传》等，并发表《章太炎与孙中山早岁论政之异》《论我国学术发展的新途径》等论文。

　　抗战胜利后，苏渊雷自重庆搭红十字会卡车东归故里，经一月奔波，方始抵家。之后一度兼任《中国时报》主笔，后定居上海，在黄炎培创办的中华工商专科学校任教兼任总务长。其间为《新民报》撰写专栏“苏子语业”、“苏子响言”；并刊印《钵水文约》《学思文粹》等著作，集个人诗为《鞭影集》。

　　反右文革，蒙冤受屈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他应邀在上海军管会高等教育处与文管会工作。后调华东师范大学任历史教授，兼民盟上海市委宣传委员会副主任。工作之余，主编《国民经济实用词典》，出版《白居易传论》《李杜诗选》《元白诗选》，并在《学术月刊》等杂志上发表多篇文史论述。此段时间是苏老一生中心情最愉快的时光，钵水斋宛然成为海上文化沙龙，经常充满欢声笑语，更有观花雅集值得一记。

　　1957年，他就高校中存在的问题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坦述真知炽见。不料于1958年反右“补课”时错划为“右派”，并被下放到哈尔滨师范学院。身处逆境，他坚信历史会作出公正的评价。四年(1962年)后，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关怀下终于得以摘帽。

　　“吾生已惯三波折，放眼乾坤日月长。”摘帽后，苏老重又活跃在学术讲坛上，他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以更加炽热的情感专注于学术研究和写作，授教传学。他的《读史十讲》就是在那时发表的，此讲稿后经整理出版，即《讲史举要》，在学术界享有很高的评价。

　　哈尔滨师范学院历史系有八位资深教授(包括苏老)，因当时经常组织知识分子开“神仙会”，而八人恰好七男一女，且一人腿疾，需拄杖行走，苏老遂戏诩他们为“八仙”，在他率领下，该系在学术上颇有建树，系创建文物室，他将家藏书画文物捐出，包括极为珍贵的史可法书法真迹。

　　不料六十年代又遭“文革”浩劫，八位教授作为学术权威，集体蒙难，竟被虐称为“八大怪”。苏老更被视为八怪之首，加翻老账一起清算，饱受非人折磨。后来又被下放到哈尔滨五常县劳动，并把他在校园里的宿舍也给没收了。1971年10月他被迫退休，遣送还乡。

　　乡居八年，桑榆霞灿

　　退休回乡，白首母子再相聚。虽当时政治环境恶劣，但故乡敞开胸怀拥抱游子归来，亲友真诚相待，使他深感安慰，安静闲悠的环境也利于他的学术研究。虽已年过花甲，但他更加勤奋不辍，这段时间他写成《风雅新论》《孔学四论》《佛学通讲》等论著以及《论诗绝句》70余首。

　　故乡八年时间，在他心间留下许多温馨和乡情。晚年他又曾多次返乡，才思敏捷的文采和有求必应的性格，使他在家乡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笔墨。在纪念他的日子里，人们广泛地在他亲朋故友间搜集他留下的墨宝，编辑成一本纪念画册，里面共刊有题字(词)46件、诗词78首、楹联36对、画45幅。不少作品因散落民间，过去还不曾与世人见过面，颇为珍贵，因为记录了他的乡情亲情、书技画艺，才情风范。

　　1979年，苏渊雷沉冤得雪、再度出山而离乡，重返华东师范大学，虽已年逾七旬，却老当益壮，以非凡的精力投入教学和培养研究生，还兼任唐代文学会、韵文学会、佛协会、孔子基金会等众多社会团体的理事、顾问等职，且风尘仆仆往来于成都、西安、哈尔滨、广州、福州等地参加学术讨论会，还在1986年、1989年先后赴日本、新加坡讲学。

　　其间，他点校了《五灯会元》，出版了《读史举要》《论诗绝句》《佛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等著作，并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1992年获国务院有突出贡献的专家称号，1994年被选为上海市有特色的艺术老人。

　　晚年的他鹤发童颜而返璞归真，豪放洒脱而幽默豁达，展示了名士风度、哲人风采、诗翁风骨，臻达“人书俱老”的化境。这最后的十六年是他人生最辉煌、最璀璨的黄金时刻，其学术活动之频繁、出版著作之浩瀚，书画作品之精彩胜过以往。他旺盛的精力，昂奋的神志，高深的学识，喷涌的才华，都令人倾慕和敬仰。

①1942年苏渊雷全家在重庆北碚合影

②1990年与巴金合影

③与苏步青合影

④与赵朴初相聚在上海觉园

⑤八十寿宴与唐云王国桢徐子鹤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