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湖深处

　　林用

　　桃湖，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让人想起芳菲夹岸、洇红桃宿雨，踏着落英满地袭来淡淡香气，和风拂面，醒神快意时极目远眺湖中白鸥浮掠划出几痕弧线，耳际欸乃声声中带出的层层涟漪向四外漫延。

　　这是观美桃湖历史上曾有的景致，可如今，岁月流转、山河潜移，只余其名不见其景。层层叠叠的红砖灰瓦间，桃湖村民或临水而建，或傍山而居，或据田而设，或绕林而搭，静静地守候着，让人去阅读、去探寻、去思索。

　　沿104国道线南下，近观美高速口向左拐至七八十米处，车流缓慢，人流凑集，纷纷汇向右前方，里面彩旗飘舞，农园俨然，菜畦平整，绿意随意铺展，随处可见红花粉朵，黄瓣紫突展枝而绽，嫩芽短茎低低迎点，大棚中果实累垂，瓜秧委地，其中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喧闹声、音乐声、私语声交织出一派繁忙的景象。这是“天福”在原状元陵墓前那一大片水田投资修建的生态农园，在感受喧闹之余，也许该静下心来反问：可这不是记忆中的桃湖啊？

　　一堵白底青瓦的砖构孤墙，当中开着一道圆形拱门，墙右侧绘上一幅徐俨夫状元的半身造像，步入圆拱门，右侧一排展板向前延伸而去，展板上是状元徐俨夫少年勤学苦读与节气风骨故事，左旁随意堆放着几块圆石，石面上錾刻有徐状元诗词及地方先贤诗作，当中青石子路铺展至前方，两边水竹垂掩，夕阳斜照，惹起无限遐思。这是村民自筹修建的状元走廊，相比热闹的生态农园，这里可冷清得多，偶或几个顽童来此戏耍，可还是少了驻足观赏品读的人流，这或许就是记忆中的桃湖吧！

　　一片黄灿灿的麦芒在夕阳映照更添几分丰收的喜感，纵横交错的田埂上不时有几位农人在悠闲走动，轻轻推开坐落于稻田中央的四合院虚掩的门户，干净整洁的院落呈现于眼帘，两座石狮蹲立于跟前似乎在凝神倾听你的急促呼吸声，微微扬头便可瞥见鎏金牌匾“文元”二字。踱进内堂，厅中悬挂着举人张超英的画像，还有一副他幼时的智对：观美人来藻溪望外公清茶一碗，桃湖士去北京朝天子御酒三杯。这是清代举人张超英的故居，原先的屋舍几经风雨，残破不堪，后人为纪念先祖重修整饬，使之面貌一新，现已是桃湖村文化教育基地。游人与观赏者还是寥若晨星，这真的就是记忆中的桃湖吗？

　　横阳江畔，百年古枫香历风霜犹屹立吐青，默默注视着匆匆而行的过客、在此生在此长在此挥汗洒泪的村人、还有来此驻足欣赏的游人，诉说着自己根须削除去一大截裸露路旁、当中还齐整地挖去一小圆洞却苦苦支撑的独特故事。江上一独木船正停摆荡悠，是在等待学童早早回来乘舟归还飞入家中，还是要载着热恋男女相携去对岸嬉戏，匿笑于花丛树阴，或者江面久久回荡的是翠翠与爷爷祖孙俩亲切交谈声与爷爷爽朗笑声。有人说，南宋时期徐俨夫状元官至礼部侍郎，因奸佞当道，提前隐居故里桃湖，建状元府于此地，俗称状元坊。徐状元常常到此观赏桃花、悠闲踱步。那时春来桃花争艳，蜂围蝶阵，淡香扑鼻，湖水微漾，小船荡悠，徐状元不禁微吟“一曲湖边一钓矶，桃花风定柳绵飞”，几分悠闲、几分惬意，淡然逸然之余却也割舍不下对政事的关注，内心郁闷难以排解，“渔人岂识濠梁趣，只解沙头尽醉归”。诗韵悠悠，绵长幽远，后世贤人面对这古渡口，清人苏得三撰有《观美渡》：“渡头一望雨凄凄，晓雾溟蒙两岸迷。借问渡船何处去，已随流水到灵溪。”清代矾山的谢清扬从湖边漫步，有感而发，留下《桃湖映带》一诗：“远绕松山麓，湖光碧似油。人烟团两岸，树影漾中流。”这或许就是熟悉中的桃湖？可桃湖这极具特征性的地点——渡口、状元坊，已随着岁月的剥蚀而面目全非，甚至残存的一些痕迹也极难辨识。

　　记忆中，十多年前与同事相携同邀至桃湖村游玩。踩过曲曲折折的田垄，越过道道沟壑水渠，带着满身的露珠与清香，矮身而过几丛垂枝与挂蔓儿，状元陵寝赫然就在眼前。杂草丛生，陵园埋没，望柱踏道磨蚀精滑，只有那突雕石兽面容宛在，栩栩有趣。墓园正前方麦浪滚滚，鸥鸟飞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中还可闻及鸡鸣声。这个地方或许就是以前湖泊所在。状元生前酒醒惊起复兴的美梦断于流莺声中，“花底三更雨过，酒阑一枕惊雷。明朝飞梦隔天涯，肠断流莺声碎”，此时只可默默静候桃谢花开，伴草长树黄、蛙鸣雁阵，共日出日落、云生湖泻，永远梦断于此。

　　墓园荒芜，状元坊败落，或许就是由来已久的事了。在状元身后，南宋末期爱国诗人林景熙路过徐俨夫的状元坊，他看到这样一个情形:“名坊临野渡，曾此产魁豪。湖带读书润，山增科第高。劫灰遗断础，鬼火出深蒿。东海扬尘久，无人钓六鳌。”(林景熙《过徐礼郎状元坊》)清末地方先贤苏得三的一首《桃湖》同样可为证：“何处桃湖认故乡，残坊遗础伴邱墟。而今莫问兴亡事，花笑丛中尚姓徐。”

　　墓园荒芜，可以重新修整，或许只是乡邻父老暂时性地遗忘了他，况且再巍峨壮大的陵园也有衰颓磨蚀的时候。状元坊败落同样可以重建，让后人去瞻仰回味先人的遗风，但真正令人痛心的是，状元诗才未能远播、状元风骨未能传扬，空如状元诗句所言“吹箫人去燕归来，空有落梅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