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垵的“大垵”

陈惠敏
当青苔爬满灶台,村庄失去了炊烟;当宿鸟成为归客,我们便失去了村庄。
过去十年里,我国总共消失了90万多个自然村。而当我听到“大垵”时,作为一个曾经有过200余户、800余人的村落,也已是空无一人。
“荒芜!”这是他告诉我的。
他的大垵印象停留在80年代。那时候村子里有一爿空地,入暮时分,村人压着蒲扇,搬来矮凳,一处纳凉话家常。
1982年,驻军撤离,军棚改造之后用作霞关中学校舍。村子在山上,交通不便,建筑物料的运送靠的是肩挑背扛。担子上坡下坡,汗水流在裸露的皮肤上,山路两旁尽是草木。
上世纪90年代后,一拨又一拨的人选择走出大垵。最早一拨离开村子的是那些“有单位”的人。比如肖,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于是举家离开。第二批,在改革的浪潮中,“有头脑”的人走出去;或是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读了大学,找到工作,把一家人接走。第三批是“有力气”的人,攒了钱,在霞关附近买了房子,或是把家里安顿在县城。
……

2006年,“桑美”呼啸而来,村里的绝大多数房屋迎风坍塌。大垵用破残的瓦砾再次告知你——“你的故乡沦陷了!”
再后来,人们试图在《所有荒芜的山村都是故乡》的集子上悟出了它的名字:“翻遍每村土地,看不到早年稻束士兵似的站满田埂。”“村庄周围草木依旧旺盛,门前的芭蕉已经枯死,仙人掌像吃了春药一样猛长,包粽子的箬叶一簇簇茂密而又葱茏。”“满屋尘埃,我找不到一双期待的脚步。”
逃离之后,人们以怀旧的名义、以故地重游的方式表达守望,仿佛为了实现某人不可知的企图,借用了它作为灵感。
此刻,作为修辞的“大垵”,在没完没了“吊唁”中翻腾晃荡。
此刻,作为村庄的“大垵”,借着白昼的余光眺望,野草没过了门前,一支野桃花斜插着默默无语,似乎因为能够在时间之外,趁机躺在无尽的白昼边缘做一会儿梦。
此刻,作为大垵的“大垵”,他安坐在命运的阴影之中,用他最初固定下来的笨拙的姿态向我们诉说着某种秘密。无论对谁,他都没有丝毫的抗拒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