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村庄叫大垵

陈汉莉
“这是一个面向大海的村庄,在烟墩山的山坳中。山坳有溪流经过,土地肥沃,树木丛生,适合人类逐水而居的诗意生存。”摄影师金辉如此描述。
大垵这个地名对于我来说却是素昧平生。直到06年桑美台风的侵袭后荒芜成废墟,直到昔日的宁静成为今天的荒凉,直到摄影家的镜头晾开这一片无尽的沧桑,我才走到她的面前。
大垵只是一个垵,坐落在烟墩山半山腰的小山坳里,而浙江省最南端的滨海集镇霞关就在这山脚下。在这山上,至今依然可见明代烟墩遗迹。在浙南沿海一带为备倭曾经修建有众多的古城堡,还有很多像这样的烟墩,它们曾经作为军事防御体系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但随着时代的变迁,曾经的辉煌都已烟消云散,曾经弥漫的硝烟都已被洗刷成村庄上空几片漂浮的白云,就连那些曾经鸡鸣狗吠、春耕秋收、炊烟袅袅的乡村印记也都只留在一些人的记忆深处,混沌而又遥远。
置身于这漫天铺地的藤蔓之下、漫无边际的荒芜之中,才真真实实感觉走进了大垵。我必须承认是在摄影家金辉镜头下认识大垵的。而这一刻的真实,让表面平静却心底波澜的我成为这片荒芜的点缀。那天,当站在村外的摄影人将镜头对准这一片沧桑时,需要我的感伤来调剂这暮春的气息时,那时的我正经过一间孤零零的砖石结构的二层小楼,因为角度的需要,我与同行的女伴又退后了几步,我们把被山水与岁月一起冲刷之后的石子路当作碇步来迈过,小心翼翼。虽然没有流水,但有藤蔓,荒草,尘土,我退回去的那时就听见时光哗哗流过的声响。
这是一个空洞的窗,没有窗户,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油漆剥落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曾经暗藏的鲜丽。这曾经是一个温暖的家,也许有一个辛勤耕作的父亲和一个爱唠叨的母亲,还有三个,或五个淘气的孩子,阳光灿烂的日子,就像这样晴朗的春日,他们在路边玩耍,跑来跑去,最小的孩子因追不上哥哥的步伐真着急,哇哇直叫,然而有红红的覆盆子和翩飞的蝴蝶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蹒跚学步的样子让一旁的老母鸡暗暗发笑,正歪头出神默默凝视。当她想走近那一丛长势良好的覆盆子,一个笨拙的扭身便摔倒在地,山地里的土是松软的,不疼,她懊恼嘟哝一声,试着自己爬起,却没有成功。离她最近的一个哥哥急忙过来将她抱起,却一把拍掉她手里的已被紧紧捏成浆汁的野果子,“哇”的一声大哭声起,这一声就像一根正被擦亮的火柴,点燃一个终日为家务和农事忙碌不停的主妇的怒气,屋里立刻传来母亲愤愤的叱喝声,于是大的略显无力的申辩声和小的誓不停歇的哭喊声掺杂在一起,浑如濒海乡村这空气中千百年一成不变的咸腥味,真切而又自然。
如今,是谁只用一把生锈的铁锁就锁住了所有往事?就封住了满院满屋的声响?这样的寂静和萧瑟引发了野生藤蔓的脚步肆意践踏,将时光都踩在脚底,只从门前的小路那一边探过身来,像个好事婆一般悄悄探上锈迹斑斑的门扉,企图窥探屋里黑郁郁的秘密。而窗户却大大咧咧地敞开着,只须匆匆一瞥,就看见曾经对生活给予无限憧憬而细细捣制的砺灰地,印满生活气息的那一片粗粝,那一片平整,都已被雨水浸泡成肥沃的黏糊的泥地,墙灰剥落一地,曾经的灰白和光亮都已被风雨洗刷成地面一般的暗淡阴郁。一屋子的野草萋萋,疯长的藤蔓已俨然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一缕缕,一片片,一层层,无序而凌乱,肆意侵占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曾经走过的足迹,每一寸有过热热呼吸的空间,都已被填满,覆盖,湮没,让曾经的生活再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曾经就读过的霞关中学就在大垵,村口下的水库边的那座曾经驻军的营房便是我们的校舍。当时的霞关中学是抽调全马站区最优秀的教师,有很多的名师汇聚在大垵。当时教师积极性很高,学习风气很好,师生们齐心协力,奋勇向前,很鼓舞人心。那时,我们课余时间就是漫山遍野的跑,早锻炼就是爬烟墩山。晴朗的天气,蓝天如洗,白云悠悠,海风轻拂,远帆点点,这一切都让我们如此欢喜,山顶上的石头又大又平,躺上去让人浮想联翩,我经常躺着上面睡午觉。周末的时候,没有回家的就和当地的同学一起出海,当地人叫讨小海,收获的海鲜就白煮着吃。真正的虾皮是那种在竹匾上晒的将干不干的那种,那个味道真是说不出的美,至今让人记忆犹新,永生难忘。”当得知我去寻访大垵之后,闺蜜阿朱就这样回忆起20多年前她在大垵的情景。
“村口水库边那棵大榕树上有个木牌,上面写着:禁止游泳!那是我爸写的,不知现在还在吗?”阿朱的父亲是我初中时候的英语老师,之前曾经在霞关中学任教,呆过很长一段时间。阿朱在微信里发来这样的问询,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有人说,与其让故乡堕落,宁可让故乡荒芜。但这种荒芜又让我们痛心,就如我们曾经美好的记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失忆,苦痛总是与欢乐结伴而行。其实,浙南沿海一带因为台风的肆虐让大垵附近的很多小村落变成了无人村,当人们离开家园的时候,有谁知曾经包含着多少的心酸与不舍?又有谁知每一个离乡背井的故事里都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哀伤?也许,离开这里,人们生活变得富足无忧,出行便捷,不再为恶劣气候担惊受怕,但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一角,当碰触到那冰冷坚硬的钢筋水泥,远离故土的人们是否有时会想起那故乡泥土的温度?还有那无数代先辈们期待的目光?
与大垵相距不远的三澳村是“诚信老爹”吴乃宜的家,他的三个渔民儿子在2006年超强桑美台风中葬身大海,八十多岁的垂暮老人在承受同时失去三个儿子的巨大打击时,每天只吃稀饭、织渔网、捡废品,节衣缩食,“抠”钱偿还巨债,含辛茹苦了一生的老爹用7年多的艰辛与毅力恪守着一个“子债父偿”的承诺,贫穷,落后,背负巨债,即使是这样的举步维艰,即使在生活的泥沼里苦苦挣扎,但他们一家老弱病残依然坚守着这一隅偏僻的小村落,不仅坚守他们的家园,还坚守他们做人的底线。这是一个多么悲壮而又辛酸的事实。诚信老爹的事迹被报道之后,来自全国各地素不相识的人们因为感动而纷纷伸出了援助的手。山村因为感动而美丽,人心因为感动而尚未荒芜!
三澳还在,老爹的精神还在。但与它毗邻的这个村庄已覆盖在藤蔓下了,离开的人们很快就找不到他们曾经的家园了。这样就让我想起那些很多回不去的故乡,它们最终都慢慢地被人们遗忘成不知名的荒村,在岁月的尘土中归宁。
面朝大海,山清水秀。有个村庄叫大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