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间湮没的老街
沿着“世界矾都”历史文化名村福德湾的石头步行道往下行走五百步左右，矾山老街就安在那里。这条早被人们淡忘了的古街，不言不语，不宠无惊。作为连接矾山山上村庄到山下集镇的古老街区和商贸中心，上百年间它沉淀了悲喜交加的矿山往事，见证了矾山从偏僻到繁荣，从兴盛到衰落的历史变迁。它是最有矾山元素和风情的老街，也是几代矾山人无法忘怀的记忆。
一
矾山老街位于矾山大溪南侧的鸡笼山的山脚。矾山比较有名的老街有三条，分别是矾山老街、福德湾老街和水尾老街，但人们习惯将矾山老街称为“内街”。伴随着矾山明矾采炼业的发展，福德湾成为成熟的村落后，人们开始向平坦的山下区域拓展。200多年前，来自内山和四步坑的朱氏部分搬迁到内新厝内和外新厝内。大约在清未，内街才逐渐成市，店铺大多为南洋郑氏祠堂和南下陈氏祠堂的同种房屋。岭脚向外直走是企街，靠矾山溪滩边的是外街，成型时间较晚。内街、企街和外街统称老街，内街和外街循环贯通，小巷四通八达。第二段老街又名“船肚内”，因老街的两头较高，上下都是斜坡，中间较低，像船的肚部而得名。高处看，的确样子像帆船之形。第三段老街通往当年的“工会所”(原矾山二小的名称)。老街腹地广大，处福德湾山脚，接矾山盆地的中间地带，东连杉山，西毗新厝内，同时也是前往鸡笼山和南山坪宫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优越独特，是矾山交通要道。老街房子的老墙大都是用废弃的矿石砌成的，色彩丰富，坚固耐用，虽经一百多年的风雨洗礼，但在阳光下还能焕发出五色奇彩。
据说，到南洋郑氏宗族迁徙矾山是一百多年前，当初人丁兴旺、财源广进，方圆数里土地尽其所有，族人习武，号称有“十八支铁柴棰”的南洋郑。相传那年郑氏族长的姑娘要下嫁给南下陈氏后生，出嫁前几天整日啼哭，父母要送金银、田地、牲畜均不遂心，在父母再三追问下，姑娘说出了心中所要的是溪边一片烂溪滩，也就现在老街的原始地貌。原来在姑娘出嫁前，家里请的风水先生跟她讲过，让姑娘出嫁前整日啼哭不要金银、田地、牲畜陪嫁，坚决就要那片烂溪滩，那是将来矾山成市的地方。果然不出所料，该片烂溪滩后来成为矾山的商业中心老街。
矾山老街是一条由矾业开拓发展而衍生出的商业古街，街路全长百余米，路面用乱石铺设，街面非常狭窄，两旁都是青瓦屋顶，一楼一底或吊楼的木结构建筑店铺，分内街、企街、外街、亭仔脚、岭仔头、大埕内等等。矾业的兴衰使它几度繁荣，几度萧条。随着明矾业的扩大生产，人口随之增长，采炼明矾所需的生产资料采购配置，工人生活繁衍和信息交流中心就应运而生。《温州对外贸易史》有记，矾山明矾到1911年后大部分通过温州港转运上海出口。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1916年，出口量达112983担。那个时期，当地人朱良万(其女儿朱爱娇是在“红色摇篮”石宫小学入党的早期中共动员)是明矾生产材料的最大采购商。人们衣食住行的需要使得各行各业都在老街开店经营。布匹棉花、百货针织、南北货、中西药品等的工商业主，他们大多数是外来的投资者，在1957年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中成为公私合营企业矾山供销社的资方代表。是年后都进入隶属由供销社商管组管理的合作商店。在老街以经营土特产、杂货、屠宰、水产、饮食、食品制作的小商、小贩大都是本地人、客栈业是老街最为发达的行业之一，矾业鼎盛之时的解放初期有八、九家之多，以平均每家入住20人计算，矾山每天的外来人口达200人左右，主要是以江南的挑矾客为主，其他是外地货郎、讲书渔鼓先生、流动手工业者等。裁缝、制鞋、铁铺、竹木等手工业作坊基本上都是外来的工匠，后来都合并进入矾山手工业合作社。老街没有生活饮用水源，住户、商家的生活用水，主要是以挑水或买水解决，住客栈的客人都是直接到矾山溪洗漱。
二
解放前，矾山街路是矾南乡的一个保，解放后土改时叫街路村，以后工商户和农业户分别隶属街路村和街路农业社(社长郑宗球，白岩人，时住南下)。1948年10月平阳县府为确保治安并视事实需要，令新任卓区长将马站区署迁设矾山，并改称矾山区署(原载1948年10月13日《浙瓯日报》) 。解放后，叫矾山镇第二居民区，现属矾都社区。旧时的老街是一条著名的商业街，店铺林立商贾众多，各式商品琳琅满目，菜馆食摊猜拳行令，挑鲜小贩一日两潮，提篮小卖吆喝声声，外地货郎走街串巷，杂耍把戏西洋景致，中医坐堂日馆八卦，街头巷尾手工作坊，客栈饭店挑矾客满，亭仔脚内看戏博彩，白天听书夜间渔鼓，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三十六行应有尽有，繁荣景象誉称“小上海”。解放后，政府又增加了银行、邮政、税务所，粮管所、商管组、国有百货公司、供销社收购站，卫生所、民兵所等政府机构。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由于新街建成通桥，老街的商业经营活动逐渐搬迁到溪北的新街及其他地点，有些机构和商铺也在六、七十年代后完全迁出，使这条当年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商业古街在迢漫的时光流逝中消失。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矾山工业、工商业非常发达，在当时的温州地区声名显赫。抗美援朝初期，平阳县为国家捐献了一架战斗机，时价十五万元。矾山积极参与，主要捐资者为矾业厂矿资方业主，老街商业人士也慷慨奉献，总共捐助了半架飞机的钱款，引为美谈和事迹。现年近87岁的庄步法老先生，作为苍南工商界杰出人士，每年还得到浙江省工商联的慰问嘉奖。
现在依然生活在内街的一位阿伯告诉我：他家的老屋是在76年前(1940年)父母用2块大洋买的铺面房，招牌郑永记五金店。时年，建房动土，挖出的土块是五色土。上家是从南洋郑后裔手中买过来的南洋郑氏祠堂同种房屋，对面一排都是南下陈氏祠堂同种房屋(那年火灾后建成新房)，灾前每支房柱都有被刀砍伤的痕迹。据说是因民国时期陈氏族人过失(错手)误杀张氏族人，陈氏族人情愿让张氏族人砍柱捅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以表示悔过道歉，两姓和解(旧时有此规矩)。现在外街刘成家牛肉店那三间铺面房，原来是古路下张氏族人祠堂同种房屋，后来卖给名中医陈述尧老先生父亲开药店、布店。中共地下党的庄琴、陈大妹、陈述尧等的故事也都是发生在老街，他们都是以商业为掩护从事地下党工作。
三
1956年，隔着矾山溪，在老街的对面，原本是一大片的田地开建新街，并搭建柴桥。在新街开市的同时期，因老街相对拥挤容纳不下农贸市场，政府在柴桥的西边(新厝内)前面盖了四面交井的市场，所以现在矾山新街柴桥头西边的溪滨路，当地人依然叫市场尾。不得不提，福德湾和水尾的二条街路仔，虽然也有些南北货、副食品、小菜馆、剃头店、成衣店、白马爷宫甚至还有照相馆等商业经营，方便和就近村民和厂矿工人买卖，但在品种和行业上没有形成规模，只能算是老街商业的网点下伸。我在采访古路下和水尾村的老人时，他们对记忆中的老街印象十分深刻。以前，矿工每逢“散旷”，大多会来老街走走，玩玩，“小上海一样”，他们告诉我。
过去的几十年间，老街大多老住户由于各种原因陆陆续续地卖房迁居，新来的住户大多是矾山周边的村民，他们都是为了方便工作和小孩上学到这里买房居住，老街的悠久历史也就悄然无声地湮没在时代变迁中。要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寻找它原来的街景和繁荣，谈何容易。如今的内街靠近岭脚的一边老房子30年前受火灾毁坏，已经重建、修理，面目全非。现在整条街道的木房大都已经破旧不堪、瓦砾不全，往日的铺面关门闩户，白天街面上冷冷清清，夜幕降临后更显得一片凄静而孤寂。每天往来内街到福德湾欣赏古朴村落的游人们，他们很少有人知道在经过内街之时，正在穿越一段与明矾有关的时光往事。
古时矾山人都把商业街叫街路，如有人问你家住哪里？答：“街路”，街路哪里？分别答：“内街、企街、外街、亭仔脚，岭仔头、大埕内等等”，周边的人去商业街都叫做“去街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新街建成开市，矾山溪通桥，矾山镇的商业中心由老街路逐渐迁移新街，才有新老街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