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尤有中先生二三事

　　尤有中(1931年8月—2015年7月)，苍南县龙港镇湖前双桂坊村人，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一批会员(编号275)、上海铁道学院艺术顾问、中国铁路文协理事、人民铁道报主任记者。40年代末就读上海美专，旋即转入华东军政大学文艺系。1949年7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952年主动要求随志愿军赴朝，在“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上，他把生死置之度外，深入一线采访写生，创作甚丰，作品被誉为“最可爱的艺术”，享有“战地画家”之盛誉。1955年自朝鲜回国，相继在铁道兵部队和《人民铁道》报任美术编辑，作品在30余家报刊发表。1975年下放新疆，足迹遍及神州大地，擅长军旅、边疆民族风情创作，中国美术馆副馆长曹振峰赞其作品“以形动人，以情感人”，代表作品有《福音》、《盛世》、《中华大家园》、《56个民族风情图》等。

　　尤有中漫像  朱建德/作

　　今年7月13日清晨，我被急促的电话声吵醒，在我听到手机里“尤老凌晨1点因病医治无效去世”的消息时，我的思维瞬间停滞，整个人顿时愣住了，待回过神来，甚至开始质疑这通北京长途的真实性，但紧接着几个朋友的电话、短信内容确认了噩耗的真实性。可几天前我打电话邀请先生回乡观展时，先生还兴致勃勃地说“等调理好身体，7月18日回家和家乡人一起看自己的展览”，现在先生却遽然西归，生命的脆弱让我不禁有止不住的颤栗，不尽的悲伤无处诉说。随即我便将先生谢世的消息告诉县里，副县长林小同指示以县政府名义向尤有中先生治丧委员会发出唁电慰问，并决定由我和罗伟科随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林森森等一行8人赶赴北京参加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代表苍南县委、县政府并130万苍南父老乡亲送我县在京老艺术家、我们的好乡亲尤有中先生最后一程。

　　7月15日早9点30分，尤有中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在世纪坛医院(北京铁路总医院)告别厅举行。告别厅正中间悬挂的照片是尤有中先生2014年6月4日在龙港龙城中医院疗养时拍摄的照片，是先生生前最满意的照片，两侧置挽联：“爱乡返里佳作犹存神大展还须五日哀辞哀乐剧伤心，抗美援朝画家最可爱英才铸就一生多彩多姿犹在目”。挽联由我县文史工作者林勇题词，既表达了全县人民对先生去逝的伤恸，又概括了先生爱国爱乡及艺术创作的精神。

　　转眼间，尤有中先生离开我们已经快一个月了。我县博物馆尤有中书画作品展也于7月18日顺利开展，展览备受家乡父老青睐，男女老少都赶来看先生作品，细品每幅作品背后真实、生动的故事。我也多次到博物馆欣赏先生作品，每每走进展厅，看着先生毕生心血之作，耳畔就会响起先生曾讲过的有关抗美援朝“317”地带的枪林弹雨，铁道兵上高山、下海岛修路的历程，边疆少数民族风情、孩提时的记忆及暮年对家乡的思念，瞬时心便沉甸甸的。工作闲暇我也总忍不住翻阅在先生悉心指导下我县文广新局整理成册出版的《尤有中书画作品集》，翻着翻着眼眶便湿润起来。先生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作品永久地保存在县博物馆里，他的作品为我们讲述他丰富而又坎坷的一生，他对艺术创作孜孜不倦追求的精神，让我感动、震憾。与先生相识已久，先生突然离世，心中伤悲无处表述，遂用文字记录我与先生的相识相交，以为铭记，愿先生一路走好！

　　27年前，1988年初春，我与尤先生第一次见面。少年离家的先生在改革开放我国交通及通讯设施逐渐方便后，终于有机会回乡探亲，先生与县农业局原局长杨茂生是同地方人，又有亲戚关系，而那时我恰在农业局工作，担任老局长秘书，便在一次晚餐上有幸认识尤先生。这次会面，尤先生可能记不得，但我却印象深刻，认真聆听先生讲少年家乡记忆和自己离乡40年的人生经历，先生告诉我们他的父亲尤廷立1920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回国后任温属改良制糖厂厂长，因治厂有方，1929年调任浙江民政厅厅长，后不幸患痢疾，1930年卒于任上，但由于任期短，省民政志上无相关信息记载。父亲早逝，先生便由长兄抚养成人，先生感激兄嫂抚养之恩。后因先生是留日后代被错划为右派，19岁离乡后便不敢回乡，担心牵连兄嫂家人，甚至对外谎称自己祖籍云南。先生说“手足之恩没有给予回报且生活经常受其牵连，愧对兄嫂”，兄嫂一家也成为先生最大的牵挂。先生作品《重五》包粽子人物原形即为其嫂“梅嫂曾自念粽谱，有糯米、龙籼灰汤粽色有肉枣豆菜，并设计多种形式如宝葫芦、寿桃、金瓜四方六面八角粽，端午享粽美食赏粽美艺。”离家后的首次回乡，先生感叹家乡发展变化，自愿将《幸福大道》、《前程万里》2幅精品版画无偿捐献给原县文化馆文物组(县博物馆前称)，每次在展厅看到这两幅版画，便让我想起了与先生的第一次见面。

　　1997年与1998年的两个夏天，先生连续回乡创作，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未与先生见面，但我参观了先生的展览，几十幅表现家乡题材的作品让我激动，当年的我不懂笔墨、构图、形状、肌理材质等这些专业的内容，但画中大树下纳凉的老人、可爱的婴孩、强悍的挑泥工、赶海的姑娘、清清藻溪湖水、雨后玉苍等等却让我久久沉迷其中，回忆着童年，感受着先生对家乡故园的回想与精神向往。参观后，听朋友说先生两个仲夏回乡创作为了不给当地政府添麻烦，不给亲戚朋友添负担，他发扬部队“老兵精神”，骑上自行车，带上沉重的画具和一些生活必须品，走到哪画到哪，睡简易小旅馆，吃粗茶淡饭，足迹踏遍苍南的每个乡镇和山区，我不禁被先生拳拳赤子心和为艺术孜孜不倦求索的精神所打动。

　　待我转调县文广新局工作后，与先生的接触开始频繁。2009年11月的一天，先生应邀返乡休养，我在一家饭店宴请先生，这可谓是我和先生正式交往的开始。2010年初春，我因公北京出差，获悉先生生病住院，特意带了一些先生喜爱的咸蛏子、咸泥螺、米粉干等家乡土特产前往医院看望。乡亲的探望让先生激动不已，此后我们电话交流不断。每次交谈，先生总离不开自己对美术的热爱追求和对家乡的关心，他经常念叨儿时家乡江南垟的美丽，村落依水而建，村民就地挖井饮水，水田白鹭飞翔，溪水里鱼儿跳跃，并多次很认真的说“家乡经济建设一定要与生态保护和谐发展，千万不能破坏生态环境搞经济建设”。先生十分关注家乡时事，曾多次打电话跟我交流江南海涂围垦工程项目事宜。拿先生自己的话说“我一个老头子，就是想为家乡做些事情”。

　　2011年深秋，县博物馆新馆建设正在有序推进，为丰富新馆陈展内容，更全面展现我县地域文化特色，我局计划征集一批苍南籍著名书画名家作品，为此郑立于、李明团、蒋久寿三位受我之托赴北京拜会苍籍在京老艺术家，向他们发出征集作品邀请。年高体弱的尤有中先生在得知来意后，二话没说，当场欣然应允，并说“能为家乡创作作品，是给了一次想家乡、爱家乡的机会”，之后先生便潜心为家乡创作，我们的电话中便多了很多关于家乡景致、地理方位、文物古迹及文化传承的交流，先生说“作品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要对家乡人民负责”。2012年春，因公出差，得闲我随林森森部长一同去先生家里探望先生，先生激动地拿出新作给我们欣赏，看着一幅幅家乡题材的画作，满桌速写草稿，我们十分感动，先生说“面临生活困境时我没有哭过，在险恶的朝鲜战场上没有哭过，这次为家乡博物馆创作时，却常常画着画着，就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2013年夏，先生带着为家乡创作的作品如约而至，在博物馆会议室里，我和分管文物工作的罗伟科以及博物馆工作人员围着先生，如痴如醉地听先生讲画里画外的故事。先生说“走遍神州，最美是家乡”，家乡的景色他是怎么也看不够。近两年，先生每次回乡，我都叫县博物馆馆长蒋久寿开车陪同，久寿告诉我先生出门速写纸、笔、画夹、小板凳四大法宝缺一不可，走到哪画到哪，就这样贞女牌坊、险口洞桥、碗窑三叠瀑、钱库燕窠洞、马站渔寮沙滩、动车站、敲梆巡安、矾塑、南拳、木偶戏，这些属于苍南老的、新的统统悄然入画，先生“以形动人，以情感人”，将对家乡真切的感知和炽热的感情融合在作品里，直击灵魂深处，观者无不动容。一老一少在采风途中也培养出深厚的情谊，先生多次提起2013年9月从福鼎市昭明寺及太姥山采风回来，晚上9点突然发高烧，是久寿整夜在县人民医院陪护，忙前顾后，待输完液体温下降后，又送他到下榻宾馆休息直到第二天上午。

　　故乡人、故乡情，家乡成为先生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还是2013年春天，先生在报纸上看到家乡“诚信老爹”吴乃宜事迹报道后，深为感动，打电话问我具体情况，当天又乘坐20多个小时火车专门从北京赶赴霞关镇南坪村速写采风，2014年1月吴乃宜病逝，先生画作《诚信至上》成为家乡诚信永不磨灭的诠释。先生曾告诉我“到霞关访问吴乃宜先生画了一幅速写，因对诚信替子还钱的构思造型表现力特难，先后易稿二十多次，由于良心所至，再难也要画”。2014年3月30日下午，我县文化馆戏曲干部陈健明在北京长安大戏院举行个人京剧演唱会，我和林森森、朱建德邀请谢云先生、黄传会先生、林湘先生、尤老一同观演，尤老一落座，就拿出纸笔开始创作，伴随着字正腔圆的京剧唱腔，先生分别创作了《盛装开颜》、《国粹丽客》、《大戏开场》、《陈健明唱响北京城》四副速写作品，至今还保存在县博物馆。

　　2015年5月，县博物馆开始筹备“乡愁”馆藏苍南籍在京老艺术家书画作品系列展工作，我建议博物馆邀请《今日苍南》报和县电视台记者组成采访组共赴北京拜访在京苍南籍老艺术家。采访组一行抵京后，得知尤有中先生身体抱恙住院治疗，为唐突打扰甚感抱歉，但先生还是欣然接受采访录像，并与采访组同志相聊两个多小时。后来，卢亚妮对我说，尤老先生述说乡情、人生感悟，创作历程及对后学语重心长的教诲，感人至深。先生还专门与博物馆同志商议展览布置分类等具体问题，并对县博物馆内刊《苍南博物》的创办深感高兴。

　　与先生相识近30载，见面不多，促膝相谈更是少，多的是电话交流，听先生自述人生经历、神州风情，受益匪浅，先生没有艺术家的孤傲，真实、诚恳、平和，他是用情感在创作，每幅作品都饱含着先生炽热的情感与丰富的人生履历，是能让普通民众看懂，产生共鸣并能读出背后故事的最可爱的艺术作品。先生已逝，但先生高尚的人格、对家乡的深情厚谊和为苍南县文化、文博事业的发展繁荣做出的表率与贡献，将永远留在苍南人民心中。

　　望尤有中先生一路走好！乡亲们永远念着你！(李晖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