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级台风和一斤烧酒

　　韦陇

　　12级台风不就是洪水猛兽吗？那可不一定，对有的人是，对有的人不是。现在的台风都有一个炫美的名号，我说这话时，“灿鸿”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扑来。“灿”和“鸿”的组合，一看就像是一对中国情侣的名字，他们缱绻着漫游世界，浪漫得让人怦然心动。

　　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40年前的一场12级台风。那个时候它们没有名姓，只有级别——12级。我问过大人，比12级大的是多少级？大人说，没有，12级是最大的了。我又问了我的老师。老师说，12级以上难以测量。不过那是40年前的事了，眼下这个台风据说中心风力达到16级，可以测量了。

　　40年前的那一天，我和一班大人站在海边看浪，风大得差点把我掀得飞起来，惊涛拍岸激起的水柱比二层楼的房子还要高。却有几个小伙子立在浪边和风里，他们壮怀激烈地说，这风和浪是纸老虎，就像美帝国主义，我们照样顶风踏浪，就像行走在平地里。有个开杂货店的店家问，你们能游到哪里？他们说，游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店家说，吹牛！小伙子说，敢不敢打赌？赌什么？店家说，如果你们能游到我们看不见的远处，我输给你们每人一斤烧酒(那时候的烧酒都是60度米烧)，如果你们游不回来，死了可不怨我！

　　有5个小伙子一起站了出来，他们说，好，一言为定！

　　5个小伙子像5只水鸭子，在风浪里沉浮着。他们的身体沉在水里，只看得见5颗黑色的脑袋，还有奋力划动的双臂，破浪前行。在岸上观望的人越聚越多，议论里夹杂着赞叹、向往、担心、兴奋以及不理解。为了一斤烧酒，至于吗？有人这么说。而我在想，哪怕没有烧酒，他们也是跃跃欲试的，也许他们并不喜欢喝酒，一斤烧酒却成了炫技的旗帜，在这面旗帜下他们得以展示本领，耀武扬威。我想起自己有过二次溺水的经历，都是被过路人救上来的。他们扑嗵一声跳下水，轻而易举把我提到岸上，就像捞上来一根稻草。看我还活得好好的，他们笑一声，放下我，扬长而去。这对他们来说是极平常的事，他们也一定过后不久就会忘记，而于我而言也是一样，到现在我已完全不记得——当时就没看清楚——他们是谁了，忘恩负义得近乎理所当然。

　　5个黑点渐行渐远，终于远在了我们的视线之外，我们并不知晓他们在视线的多远之处。但他们消失了挺长时间的，我想，那5颗脑袋一定也要回过头来，他们大概也要看不到我们这些整体的人，才敢确定视线与视线的距离吧？首先，店家开始不安了。怎么了？他说，怎么不见了？继而大家也都不安起来，有人便责怪店家多事，万一出了人命，有你的好看！店家越来越焦急难耐，他脱了衣服，说要下水试试。结果，风急浪高，他才游出30来米，就攀在一根锚链上，喘着粗气。这时，有人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店家精神一振，奋力游回，爬上岸来。

　　5人齐齐游了回来。他们在风浪中凯旋，有如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英雄，上了岸，便有了一种“探囊取物”般的骄矜神采，虽然精疲力竭，却还是装出了一副气定神闲。

　　他们各自领取了奖品——一斤烧酒。当场就喝了小半瓶，而后，5双手，举起剩下的大半瓶酒，就像全奥会集体冠军举起了他们手中金色的奖杯。而后他们边走边喝。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噢！

　　行文及此，电脑跳出来一则信息：灿鸿已离我而去。而我知道，去与不去，都早已物是人非，台风当前，我们再也不可能见证那时的人和事，那时的勇力、体魄和胆识。虽然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但人与自然的缘分，也许已越来越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