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忠公
叶圣渊
维忠公,林姓,藻溪人,平阳南拳名师郑怀礼的“前人子”(父死后,母改嫁或招赘)。上世纪四零年代,他因躲壮丁只身跑到马站干长工。因为人随和,干农活又是把好手,解放前夕,经人撮合进舍(入赘)至本族一寡妇家。幼时既做了人家的“前人子”,成人后自己又有“前人子”,这个“后爸”的滋味儿唯有维忠公自知。
婚后,一把锄头既要抚养自己嗷嗷待哺的一双亲生儿女,又要养活前人(前夫)的双亲及其两个子女,维忠公一家八口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旁人闲着时都会“无毛鸡担心鸭子冷”地替他担忧。不过自恃身上有“艺儿”(本领、技能),维忠公倒是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概,遇到谁都嘿嘿一笑,好像这些该是太监操心的、不关我皇帝什么事似的。
维忠公有什么“艺儿”?原来,维忠公下象棋在马站平下(不让子、不让先)难逢敌手。所以什么供销社里负责送款的平时又省吃俭用的阿省、眼睛好像生下来就是红红的似猴子屁股的退伍兵林中猴,还有眼镜片一圈一圈的教书匠“近视亮”等,他们任性着慕名而来。切磋切磋、比试比试,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阿省们经常等不到太阳下山就光临维忠公陋舍,此时他尚在田间劳作呢。他们棋瘾难耐,坐立不安,没办法,有时干脆出小钱雇孩子去叫维忠公赶紧回来。等到维忠公在家门前水沟里洗好手脚慢条斯理地回到家而脚跟未稳时,他们就为让“一个马”“半个马”或“马先”等嚷开了。维忠公一副姜太公钓鱼样:愿来奉陪、不来拉倒,逼得阿省们一再让步。没辙!阿省们迫不及待地翻转脚盆倒放好,脚盆底当棋桌拼力厮杀。为解棋瘾他们只有挨宰认输的份儿了。
下棋,棋子明摆着;谁输谁赢,旁观者最是清楚。一天旁晚,当比鬼还精、能辨苍蝇公母的“太宝(精明、狡猾)全”打听到教书的近视亮领了薪水、腰包鼓鼓的又来找下棋时,一向抓只小狗过门槛也要好处的太宝全这次竟然“土地公生子——出神(出格)”,屁放眼睛出来,用他的“江西尿壶”(江西尿壶——只养一张嘴)热情地忽悠近视亮到自家安顿好,心里像捡着金元宝似的。太宝全美滋滋地出门,兴冲冲地跑去告知维忠公,并邀功似的要求每盘搭两角给他买烟抽。维忠公以“万一西瓜皮踩溜”为由拒绝,太宝全回“虾皮煮咸菜—实吃(十吃——包吃)”一定要搭,否则以不告诉近视亮在哪里为筹码要挟,逼迫维忠公就范。全赖太宝全软磨硬泡,维忠公权衡利弊又碍于情面,只好答应了太宝全的无理要求。太宝全暗暗得意。
对弈双方谈判规则,最终以维忠公让近视亮“一个马”、彩注一元成交。第一盘维忠公输,太宝全觉得“君子不赢头盘棋”,该输,没事。谁知第二盘维忠公又输,太宝全头有点大了,自认晦气。三盘四盘还是输,太宝全垂头丧气脸色也挂不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因为兜里已无分文。硬着头皮再孤注一掷搭一把,看能不能咸鱼翻身,不幸屋漏偏逢连日雨,又输了。原想坐地分赃的太宝全,不料偷鸡不着蚀把米倒欠维忠公两角钱,虽觉蹊跷并心有不甘,但终因囊中羞涩又时至半夜,只好悻悻离场。
好不容易熬到太宝全走了,维忠公准备“拿出生锈刀磨利——宰客”,于是马上调换策略:以连下五盘皆输为由,要么干脆停战,要么重修规则改为让“半个马”续战,彩注加倍。近视亮呢,不知是赢在兴头上,让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是黑灯瞎火眼睛不好,回不了家。总之,客场作战明显被动,近视亮中了维忠公的埋伏。
棋盘上战况剧转,不一会儿维忠公连赢三盘。近视亮倒输一元,维忠公净赚两元。近视亮虽眼睛不好,但人又不傻,认为规则不公要求恢复原样。维忠公考虑油灯昏暗,近视亮视力不行,说让“一个马”可以,只是下半夜了,睏,要不加大彩注增加刺激提神。近视亮不明就里再次应战,结果又输了几盘。下下停停,争来争去,规则又一次次向近视亮做了点倾斜,彩注再一次加大……等到天亮时,头昏脑涨并且已经赤字的瞎子亮还想继续下,维忠公以白天要参加农业社劳动为由不玩了。
此时,一夜无眠、越想越不对劲儿的太宝全正趴在屋外窗台上,瞪大眼睛瞅着正在数钱的维忠公。近视亮灰溜溜走后,只见维忠公把钱小心地掏至正放的脚盆里,一张一张摆平,不时将崭新的十元币值的纸币高高拿起,对着灯火眯缝着眼睛瞧来瞧去,好像在欣赏自己心爱的杰作一般。接着,维忠公把一沓纸币夹在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右手食指时不时蘸着口水翻卷着数钱,全神贯注,念念有词,嘴角微翘。
看到这里,原先以为自己“王师(道士)有法”的太宝全,哪里料到今天竟败在“鬼子有术”的维忠公身上,气不打一处来,冲进家里嚷着:“你维忠太不是人了,赢了近视亮钱不分不说,还劈柴把砧板一起劈,把我搭股的钱也设计走了,还我钱!”……
这件事经太宝全一张扬,原先笑“维忠公,真稀奇;不识字,插钢笔;要写字,找代笔;表不走,说休息;戴手套,剪两指”的邻里们再也不敢取笑他了,而纷纷转向太宝全笑话他阴沟里翻船,也有今天!活该!
事后有人打趣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江湖行走靠谱的是维忠,而不是什么“江西尿壶”。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