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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一把镰

发布时间:2015年01月08日 来源:苍南新闻网

  □易木

  如果说锄是农具中的“重武器”,那么镰就是小巧的“轻骑兵”了——你看它长长的柄,弯弯的背,亮亮的刃,月牙儿似的,曲线柔美——弯曲的表象,毫不影响它对稻子的端直向往。它不仅好看,握在手中,感觉也颇舒适。于诸般农具之中,镰大概是最具美感的了!难怪,它曼妙的身影总在乡亲们的手间、心里、梦中闪现。

  乡亲们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发明了镰刀?镰刀为何称之为镰刀?镰刀有着怎样的悠久历史?其实,这不重要。乡亲们只觉得镰刀就是木与钢最完美的组合,是自家的主心骨(每一次挥镰便是一个收获,稻子倒下了,好日子站起来了),是先贤们最伟大的智慧、最伟大的创造——这已经足够。

  镰刀,虽说谁家都有两、三把,但真的可以作为艺术品来欣赏。

  小满一过,该开镰了。封挂了一冬一春的镰刀们就变得浑身痒痒,不是嫌自己不够“高大帅”,就是害怕自己不再“白富美”,时刻老想着跑到墙角那块磨镰石上,磨上那么一磨,将锈斑褪去,锃出雪白的亮,宛如某个女人立马有了青春。镰刀们这么念想着,乡亲们有了心灵感应——孩子他娘说:“咱们家的镰刀该开刃了。”孩子他爹接过话茬说:“叫囝囝开。”孩子答应说:“嗯。”农家的孩子,早有当家的决心。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家家户户响起了磨镰声——磨砺,锈末且伴流水冲走,锋利的刃得以现出。“哧哧啦啦、哧哧啦啦”,耳朵里传来的尽是向季节讨丰收的满足声,仿佛那磨的不仅是镰刀,而且是全家甜美的好日子。此时,总听得大人们郑重嘱咐:“每人一把镰,磨快你自己的镰刀!”磨一阵,拭一下镰锋,有沙沙之感,那镰便已磨快——一把快镰在手,无论走到哪里,还愁没有收获?!以事悟理,直叫人感叹:高手在民间,哲理也在民间。

  这厢磨镰霍霍,那厢稻子已熟——谦逊地低着头,饱满欲滴的情欲,弥漫着整个田野。乡亲们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走在田埂上,仿佛在检阅一排排整齐的队列。停下脚步,剔下几粒稻谷,剥开来看一看,放在嘴里嚼一嚼——“咯嘣”一声脆响,饱满的味道顿时迸溅而出,乡亲们知道谷子熟透了,该用镰刀把它们吹吹打打地迎回家了。

  “开镰了——”,择晴日,乡亲们虔诚地从墙上取下镰刀,迤迤然地走向田间,心中已然热血沸腾。他们走得很挺拔,很从容,很有力量,仿佛他们紧握的镰是一支号角,是一种精神,是一个繁衍不息的传承。

  稻子欣欣然,早已在侯,夹道欢迎,带有几分活泼——我推搡你,你低头胳肢一下她,她便笑弯了腰,弯腰的同时不忘胳肢一下我。于是,满地的稻子们便都笑弯了腰,笑出遍野的婀娜,像一圈圈涟漪,笑得稻浪如潮。定睛凝视,正所谓: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谷子含金黄。

  乡亲们对丰收的冀望,总是在稻浪滔天的景象里葳蕤着,青葱盎然,直把喜悦写满脸庞、企及储满心间,手里的镰刀开始跃跃欲试。

  稻子们遇到镰刀,发出快意的呻吟。起起落落间,撒娇般纷纷伏靠在乡亲们的臂膀——仿佛一个个归家的孩子,扑向亲人的怀抱。

  “嚓嚓嚓,嚓嚓嚓……”镰刀与稻子稔熟的合唱,是希望田野上别样的诗情吟咏。声音不大却富有感召力,镰刀用自己弯月似的嘴和稻子们亲吻,说着情话,镰刀要让每一株稻子都感到自己的温情。乡亲们叮咛镰刀告诉稻子——现在接你们回家,好吗?稻茬们听见了,纷纷在后举起手,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像是在鼓掌同意,为稻谷归仓热烈地鼓掌同意。

  镰刀吻过的稻子,留下了一片幸福的呢喃。乡亲们的腰,弯曲如镰;乡亲们的手,在与镰的握挲中厚茧叠生。他们用勤劳为镰刀注入了魂魄和神性,镰刀用稻谷的烂漫和金黄报答着乡亲——年年复年年。

  田垄深处,众多的镰刀嚓嚓作响。抢收时节,乡间女人一点也不含糊和示弱,以助一擘之力。她们个个健硕而爽朗,挥镰的力气不亚于男人。豆粒大的汗珠从女人红朴朴的脸上滚落下来,滴在前胸,打在镰上,嘀嘀地响。

  融合着谷浪起起伏伏的节拍,每一个乐句,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滴滴咸涩的汗珠坠入玉盘,都是一声声欢快的歌唱飘在云间。乡亲们可以将汗流成血,却不能让水稻迟割半天的差池。割手挂彩,这点血算什么?“没事。谁都叫镰刀割过。”乡亲们干活在乎的是,比谁家干得快,谁家割得好——这倘能得到街坊邻居的夸奖,那才算是最高荣誉!

  累了,直起腰,喘口气,上田埂,喝碗水,敞开衣褂,稍作休息——乡亲们不忘谈论着眼下稻谷的收成,商量着来年播种的计划……仰靠在大榕树下,望蓝天白云,看炙热的阳光,瞧村庄河流,任思绪飞翔……是先有稻子,还是先有镰刀?是稻谷该感恩乡亲们,还是乡亲们该感恩稻谷?抑或镰刀是稻子的主宰?稻子是土地的主宰?土地是繁衍不息的乡亲们的主宰?……

  挥汗如雨也罢,淌血割痛也罢。昨日的悲欢,今朝的辛劳,明天的渴盼,都在乡亲们挥舞镰刀结束的那一刻,转化成一种不可言说的祈祷、庆幸和祝愿。

  颗粒归仓。乡亲们回到家里,用爱抚的目光又看一眼稻子们,再看一眼镰刀,贪婪地凑上前嗅了嗅,还沾有稻子的清香、泥土的芳香、男人的体香或女人的奶香。随后用布将镰刀仔细地反复擦拭,擦去浮面的尘土,擦去稻草留下的印痕,一直擦得镰刀刃面光亮如练,才轻轻放下——那是一种灵犀相通的默契,流露着一份乡亲们对农具虔敬的情怀。

  被乡亲们重新挂上墙的镰刀又开始了舒心的酣然入睡,一人一镰,一镰一人,在睡梦中发出会心的歌唱,露出甜美的笑容。

  见父母呵护一把镰刀比呵护一个宝贝还有加,孩子不解。大人们释惑:“囝囝,爹这辈子从爷爷那里接过它,用它养活了一家。不管以后用得着用不着,你都要把它的故事讲给你的后代,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是怎么过来的……”

  这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谆谆教诲和深情寄托,这更是一句既赋艰辛又赋诗意的民间哲理:每人一把镰刀,或有形在手或无形在心,时时汲取、链接它的锋利和勇气——一辈辈的人,都是镰刀的接力者?!

  写到这里,不由想起一位作家的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位乡下的爷爷指着天上的月亮,问城里的孙子月牙儿像什么?孙子一会儿说像“香蕉”,一会儿又说像“桔子瓣”,除此无它——城里的孩子没见过镰刀,哪会知道镰刀也像月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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