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号子
唷——唷——嘿噢嘿唷嘿噢嘿……
是纤歌,长江的纤歌?不!
是号子,三峡的号子?不!
是六百年矿山,千余米地下,采矿工人的喘息,劳动的歌……我们称她为矿山号子。
作为矾山人,我经常听到这样的号子,但最能记住的还是第一次。那是1959年夏天,我刚读好小学四年级。暑假一到,老爸就动员我,到他的矿洞帮助挑石头,因他当时正在会战万斤组,他说洞里没有夏天,很凉爽,挑石头矾矿还给钱……
矿山离我们家有五里多路。全都是陡陡的崎岖山岭。我爸的采矿点叫雪花窟,是温州矾矿的老采区,经几百年的无序开采,山肚子里沟坑纵横,洞室紊乱,运输通道逶迤曲折,杂乱无章。我跟着老爸从鸡笼山右侧峰直下十米处的一块大石头的右侧,钻进一条两米高的巷道。巷道很黑,我们每人都点上挂在扁担头的煤油灯,大家就凭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往暗处钻。走到岭底,却没有沿着宽敞的地方前进,而是挤进右边那个只有五六十公分宽的石缝,石缝有点斜,身子很难舒展,好在地面较平,待我们穿过八十余米的石缝,前面就是一个百年前的大采区。凭着几盏煤油灯光根本就看不到老采区有多高和多宽,只感到无比的阴冷,只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我们没有穿过采区,只沿着采区边的一条小山岭往上爬,往上的山岭虽窄,但台阶高低均匀,故此地不太难走。大约爬了五六十级台阶我们又钻进一条一米来宽五十余米长的通道……钻出通道,又是一个老采区,通道的出口就在老采区的腰部。这就是我爸采矿小组的采矿场。
到了采矿场,老爸吆退众人,自个儿手持三米有余的石枪,请一位叫作“八叔”的老工人为他挑灯,进行采场爆后的排险作业。排好险石,我爸说:“担石工可以装石了,两个小孩先别进来,等一下请阿公帮你俩装一点,跟着大人,慢慢挑——”说好自个儿就抡起大锤砸大块的石头。因为石头过大,人是挑不动的。
“两个小孩?”我一诧,回头看,微弱的灯光中一个和我一般高的孩子,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冲我笑,“是你?”我惊喜的问。
“是。”她向我挨了过来,因为夹在我们中间的挑石工人都去装矿石了。
“阿香姐,你怎……”
“那是我舅。”她手指和我爸一块砸大石头的技工叔叔。
阿香的到来真使我喜出望外,她大我两岁,却是我的同学,又是邻居。因我娘早逝,无娘的孩子像根草,老被欺负,可她就像大姐姐似的护着我,故此我对她特尊重。“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我昨天就来了,挑了两担,我也知道你今天会来。”阿香也挺欢喜。
“我爸说的?”
“不!我舅说的,他们都往外挑了,咱也跟上,你走前面。”阿香说。
“不,你走前面。”当时我心想,“我是男子汉” 。
“听话,我是姐。”
“别说话,眼睛要看路,担轻一点,慢僈挑……”我爸发话了。
几十斤矿石就我俩来讲并不算重,因为那时的孩子与今天不同,十来岁就开始劳动。我虽是第一天下矿洞,但挑石头并不陌生,半天下来我们每人挑了四五担。
中午我们就在工区的食堂吃饭,我老爸一出手就是一斤大米饭,五分菜汤。并且把饭分作两份,我的一份比他自己的还多,我看着老爸,老爸说“吃吧,吃吧——”我又抬头看看另桌的阿香,她也正扒着香喷喷的米饭冲我笑。半斤米的饭,今天两个后生都吃不下,当年不知怎地,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叭啦叭啦一下子全都装到肚子里。我爸说:“慢慢吃,喝点汤。”可我连汤看都没看就把饭给消灭了,并连碗边都舔干净。老爸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问:“吃饱了吗?”
“吃过了。”我抬头冲他笑笑。因为“饱”这个字我已好久没用过。
“还要吗?”
“要!不,不不,你——”我傻笑了笑。
我爸又走进食堂,拿出一个四两大的香喷喷的大馒头,掰给我一半说:“我知道你还没吃饱,再吃点,那些汤全给喝了。”说着他把另一半拿到另桌去塞给阿香,说:“孩子,这一半给你。”
“不,叔叔,我已饱了。”阿香看着她舅,用手背抵住我爸送给她的馒头说。
“姑娘就比小子懂事,拿去吧!我知道你是我儿子的同学。”我爸笑着看看阿香的老舅。
“叔叔给你,你就吃吧!”说着他转向我爸问:“哪来的?”
“我提前领用晚上加班的点心。”
“那晚上呢?”
“再说。”老爸摸着我的头,向他眨眨眼。
下午,待我们下了井,矿场的矿石已被提早上班的挑工们担完。我老爸说:“八叔,你俩先抽筒烟,让我再砸点石头,让孩子担。”
“不用了,今天的炮眼深,不抓紧,半天拿不下来。小孩就让她休息,等过了午就让她们回去。”
“行,就这么办,小孩坐到旁边去。咱们上!”在我爸的喊声中,阿香舅已经将一根十余米长的杉木条拿到硐厅了。我老爸拿过一枝三米余的木料,用绳子捆在杉木条的顶部了,并把它叉开,成十字状。再合三人之力把杉木条竖起来,尾部上顶天花板,头部着地,并填实。横叉的木料一头悬空,一头戳向硐壁。我老爸伸手推推揺摇后认为满意,就拿起一条长绳别在后腰,手脚并用一眨眼就爬到顶部,放下绳子,将八叔手中的木梯拉上去,并将木梯一边靠紧木柱平放到横木料上和木料成45度,也是一头戳向洞壁,一头悬空。老爸在上面又一次的摇摇拽拽,认为可以后才招呼两位工友带上钢钎和大锤爬上去。我老爸站在横木上掌钎,八叔和阿香舅站在木梯的两边打眼,八叔的整个身子都摇晃在梯子的悬空部位……
“他们,这!这是?——”我惊奇地喊。
“杂技?是杂技,最高级的杂技!”阿香咐和。
突然天上的三盏煤油灯只剩下一盏,微弱的灯光照在铜钱大的闪光的钢钎头上,两柄大锤用力的砸向钢钎头……
一会儿:唷——锵唷嘿——锵噢嘿——锵
“号子!是号子,矿山的号子——”地底下,两个孩子喊了起来。(朱慧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