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想表达的是海洋

　　□陈有为

　　一位中年的男子在晚饭时间和我交流关于他的夫人喜爱阅读董桥散文的问题，并且质疑短小文章的意义，我首先表示我少看董桥的散文，至于短小篇幅作品的价值，我向他打了一个估计他比较好理解的比喻，如果每一篇文章是一粒沙子，而实际上我想表达的是沙漠；如果每一篇文章是一个水滴，而实际上我想表达的是海洋。我在即将谈论我曾经出版的两本书的时候，谈到关于沙漠和海洋的问题，不仅仅是在表达文学的雄心，更是在说明文学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它需要积累。文学的大厦不是一日之夜建成的。

　　我在2002年出版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本书，《你没有理由不疯狂》，英文名字叫《Crazy for no reason》，最终是一个美国人路易·满禄敲定了这个名字，那已经是我那时候能够做到的最好，其实离我想要的还有差距，我想要的是《东邪西毒》和《Ashes Of Time》这样的名字。我珍爱这一本32开、284页、纸张相对低劣的小书，它收入了我1998到2002年写作的散文，和它的写作时间对应的是我离开中学教员岗位到县教育局工作的几年，那几年是我的生命剧烈燃烧的几年，很多人质疑为什么如此忙碌的文秘工作还能写下那么多的文学的字。我在书的后记中说“这本书是两个陈有为在工作和写作两个层面暗暗较量的产物。”对于我来说，写作自己喜欢的文字恰恰是休息，和对另一半生活的拯救。

　　《你没有理由不疯狂》其实是由六个小册子组成，它们的名字分别是“虚构的自己”、“瓦镇的格局”、“生活的一个关键词”、“叙事与抒情”、“记忆里的雪”、“阅读我们的生活”，每一个部分都是一次写作上的探索和尝试，“虚构的自己”探索的是写作中的虚构，“瓦镇的格局” 和“记忆里的雪”则是对虚构的故乡和流逝的童年的回望，“生活的一个关键词”探究的是梦境和梦想在生活中的可能性，“叙事与抒情”则是冲破正经散文格式，寻找以叙事达到抒情的路径，“阅读我们的生活”则是生活的感悟集锦。每完成一个实验阶段的写作，我就抽空把它们打印出来在A4的纸张上，然后装订起来，给它一个封面，然后赠送给周围的文学朋友，它们很珍贵，不知道我昔日的朋友是否还保存它们。成书的时候我几乎就是把六个小册子订成一个大册子。很多著名的书籍最初都有它的民间版本。

　　我大概只有将它重读一遍，大概才能慢慢回复到当初写作和编辑《你没有理由不疯狂》时的心境，而我现在已经懒于那样去做，这很可惜。应该说这一本书是最贴近肉身的写作，离我的生命和呼吸最近的一次写作。苏童在书的序言中说，它的“文字湿润而生动，闪烁着一种独特的不羁的风采”。潮湿、生动，因为我是在用年轻的生命在抒写年轻的生活。有人说我的这本书，是一次青春期的写作，包括已逝作家高崎也如此说，我并不反驳，并且深以为然。我觉得这样很好，毛姆说，“我不照自己的愿望写作，我照自己的能力写作。人们应当应用属于其所处时期的方式进行写作。语音是生动且变化着的。努力像身处遥远过去的作家们那样写作，只能导致不自然。”青春期写作还带来另外一个被诟病的问题，所谓原生态写作，粗糙质感，然而这正是我所要的，我原本对于完美和精致并无好感，“完美有一个严重的缺陷，就是很容易乏味。它那安静的气质让你内心充满了满足感，但它无法激发人的感情，也不能刺激人的想象。”

　　我的第二本书《后青春》出版于第一本书问世的8年之后，2010年。在时间上也应和了我离开家乡，开始在市教育局工作的八年时间。《后青春》最开始设想和最后成型的，是一本主题书。我想为我们这一代出生于70年代的人写一本书。我觉得时间到达我生命的这个状态，就是“后青春”，当时我非常得益于自己的这个书名。“后青春”，不是青春之后，当然也不是青春，是一种胶着的生命状态。最开始我将它用在一家报纸的文学专栏上，写了一两年，专栏里的部分文字也收入了这本书。

　　《后青春》由9个部分组成，“后青春”大都是报纸专栏里的文字，写的大都是身边朋友的故事，他们生命也走到了后青春这个阶段；“伪日记”是八年来的一些短小的生活笔记，类似于第一本书中的“阅读我们的生活”；“三十岁充满风险”是三个访谈组成，谈论了我对于生命和世界种种的看法；“寂静的时间”，其实是一个私人照相簿，我选择了我从童年开始的若干照片，这个部分其实是从文学到摄影的一个过渡，大概从几年前我开始钻研摄影，自己拍照片也评论摄影；“写作就像偷情”集中的谈论了关于阅读和写作的问题；“她消失的地方具有天堂的忧伤”是三个旧小说，我还是很喜欢它们；“我们的后青春”，则是我邀请了我的朋友笔谈后青春，占了全书259页中的25页，他们是黄崇森、姜自卫、李师江、路泞、吴志翔、章翔鸥、谱庄、姜纬，而实际上参与笔谈的朋友更多，因为篇幅限制没有录入。书出版这么长时间，他们的文章是集合在一起了，但是我从未将他们的人集合在一起过。还有“附录”和“后记：内心事件”，这是你来理解这本书和我写这本书的必读部分。庞培和张志宏先生为本书写了序言。

　　如果说《你没有理由不疯狂》是一次最贴近肉身、贴近生命的写作，而《后青春》是最贴近思想、贴近灵魂的写作。两本书在写作和成书时间上，和我的两次工作迁徙、工作段落是完全吻合的，每本书好像是每个生命阶段的一个文学化的总结。这其实也应和了我关于文学和生命同构的立场。

　　如果再寻找两本书的共性和内在联系的线索，我认为其实都是在寻找、辨识自我，找寻自我在世界和时间中的位置。《你没有理由不疯狂》是向内寻找自我，《后青春》则更多是向外寻找，更多关注身边的世界、同代人。自我是在发展的，人在关注自我的同时，也在关注世界，对自我和世界的认识是同行并进的，有时是互为助力的关系，是从自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但又不迷失自我。

　　我因为喜爱文学而写书，在我并不是多少困难的事，我的童年时代就是从书斋中走出来的，从爱书、到写书。直到要出书的当口犹豫了，萧耘春先生对我说，如果因为不满意、怕后悔，那你永远出不了书。是的，我们的目光从来都是走在脚步的前面。关于出书，我曾经专门在一篇文章《书籍的命运》中谈过。艾柯说，我始终认定，一本好书比它的作者更富智慧，它能传达出作者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说，每一本被烧掉的书都照亮了这个世界。写书的人、出书的人可以松口气了。

　　再回到开头关于海洋的话题，如果我能表达出一个海洋，那应该是杉本博司那样的大海，天空和大海各半，永恒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