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手剪裁王侯冠

 

 

 

 

 

 

 

杨思好/文  萧云集/摄

一

2006年6月6日临近中午，忙碌了半天的“夏益锦”戏剧头盔行第七代传人夏法勇，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会，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优雅地举起话筒，一个有点急切的陌生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好，你是‘夏益锦’头盔制作行的夏先生吗？……”

这个电话是北京京剧院的一位教授打来的，他说他在前一天的晚上，通过网站看到了介绍“夏益锦”头盔的文章，激动得一夜没睡，一早起来就四处查询与夏法勇的联系方法。他说，他不敢相信现在还有按老规矩、老方法制作戏剧头盔的地方，所以急着打电话过来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对方的表白，夏法勇一阵心酸，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自豪而自信地告诉对方，“夏益锦”头盔早在清代就已打出了品牌，历承数代，但风采依旧，仍旧保持着传统的工艺特色，只要真心对“夏益锦”头盔感兴趣，欢迎前来考察，若能指出“夏益锦”盔帽有不地道的地方，往返机票可由夏家支付……

或许是夏法勇的自信折服对方，对方耐心地听着夏法勇的解释,一直舍不得放下电话，问答之间，双方不知不觉地在电话里聊起了戏剧头盔的学问。

这一次通话，双方差不多聊了半个多小时，就在这通过电波传递声音的短短半个小时,两位远隔千里、素昧平生的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成为了相知。夏法勇这位普普通通的民间艺人，以其渊博的戏剧知识,完全折服了北京戏剧学院的教授。对方很快给“夏益锦”下了订单，请夏法勇制作一套完整的京剧头盔小样。

接下订单，一放下电话机，夏法勇就迫不及待地取出珍藏在铁柜里的一大包他心爱的戏剧盔帽纸样，摆弄起来。他又一次心潮澎湃，重振家声的雄心再度崛起。

二

“夏益锦”戏剧头盔在清末就已吸引了的一批名角、名家，打响了自己的品牌。上世纪50年代初，更是声誉鹊起，不少名剧团如果来温州演出，都要约请“夏益锦” 夏步东、夏逢兰去温会面，如果来平阳演出，都要来“夏益锦”拜访，全国前来订购“夏益锦”头盔的知名剧团、演员更是难计其数。许多名角、大腕都用上了“夏益锦”制作的盔帽，如马连良在《甘露寺》中演乔玄时戴的“银刁”，周信芳演“徐策跑城”戴的“黄刁”，盖叫天戴的“武松帽”以及许多名角戴的头魁，都可见“夏益锦”之牌号。

老字号“夏益锦”除了制作戏剧头盔，还制作戏剧面具，“夏益锦”制作的大头娃面具，造型独具特色，有男老女老，男娃女娃，个个双下巴，笑面含春，至今仍是周边地区节庆活动的必购品。1958年，“夏益锦”制作的一批大头娃娃面具，曾经远销香港。

最让“夏益锦”传人引以自豪的是京剧名家周信芳的来访。“夏益锦”的第七代传人、年近花甲的夏法勇先生介绍说，周信芳与“夏益锦”的交往甚密，解放前，好多名角的行头是自己花钱购制的，那时夏法勇的爷爷、父亲，每隔二三年，就要特制一顶头魁赠送给周信芳大师。文革期间，夏家突然接到了一份周先生发来的电报，说要来“夏益锦”拜访，当时的“夏益锦”老板是夏法勇的父亲夏逢兰，他接到电报后，兴奋不已，逢人就宣传此事。当时金乡水网纵横，陆地交通不很方便，外地客到金乡都是乘船而来。周先生来金乡那日，夏逢兰一早就乘船到方岩（现龙港）码头接周先生，然后一同乘小船来金乡。小船进入金乡的河道，河两岸挤满了争睹周先生的风采的人群，这事在金乡一时传为的佳话。每每说到这事，夏法勇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兴奋起来，眉宇之间都洋溢着自豪。

三

“夏益锦”头盔从创行开始就立下了一条规矩，一不做广告，二不开销售店，三不为任何路头戏班做行头，四任何一件作品不打上“夏益锦”牌号的红印章不送出。这么一个不打广告、不开销售店的小小制作行，怎么就能够在全国打响自己的品牌呢？

夏法勇说这正是“夏益锦”经营上的过人之处。不打广告，不开销售店更能体现“夏益锦”的实力，“酒香不怕巷子深”，有实力不怕没顾客登门，这也等于是把自己置于困境，要求自己增强实力，然后凭实力开创出一条生存之路；饿死也不为路头戏班做行头，是为了保证质量，路头戏班经济基础薄弱，往往要求降低价格，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降了价格肯定要降低成本，降低成本就要偷工减料，一旦形成了偷工减料的习惯，这牌子就硬不起来了；不打上“夏益锦”的红印章不送货，是为了便于客户对“夏益锦”头盔质量的监督，只要有人反映头盔质量不行，“夏益锦”不仅要给予赔礼道歉，还要给予包换和赔偿损失。

夏法勇说，注重质量与品牌这仅是一个方面的原因，“夏益锦”人之所以能够打响品牌的秘密还在于虚心学习和不懈努力。戏剧头盔制作不仅是一种工艺，其中还蕴含着深厚的文化，要做好戏剧头盔不仅要懂得戏剧知识，了解不同人物角色及其不同装饰打扮，还要懂得审美。“夏益锦”的艺人代代虚心学习、精益求精，所以制作技术一代胜过一代。特别是第五代传人夏步东，他为人大方而讲信义，善与艺人交往，每有艺人登门拜访，必以香茗相敬，并向之征求意见，与之切磋技艺，交流戏剧知识，有认为不合适之处，就行改革。他还专备了一本“脸谱簿”和画笔、水彩颜料，凡是前来夏家拜访的演员，包括丑角，往往在一杯清茶之后，就要恳请来宾在画本上描下一幅他平时常演的角色的脸谱。后来，演员在他们家画脸谱已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日积月累，数以千计的彩色脸谱，跃然纸上，内容涉及京剧、昆剧、乱弹等不同剧种的不同角色和相同角色的不同脸谱。这些脸谱在头盔制作技术的改进上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四

2006 年6月16日，我们慕名前往金乡镇寻访“夏益锦”老字号。我们到夏家，夏法勇与我们寒喧几句后，就拿出一大堆戏剧头盔图样，迫不及待地向我们介绍起头盔制作的行当。他说，做头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懂戏、了解戏，不同戏剧人物的盔帽有不同的要求，如元帅盔，就有男帅盔、女帅盔、老帅盔、年轻帅盔等数种，都有不同的形式和含义。此外，戏剧的盔帽做成后是给演员戴的，演员是肉身，这盔帽做出来一定要让演员戴得既稳当又舒服才行。有一些名角在演特技时，对服饰的要求更高，如盖叫天演武松杀西门庆的一出戏时，头一抖，头上的帽子就很潇洒地抛了出去，几个动作下来，一伸手还要把帽子接住，这种盔帽就要求松紧恰到好处，轻重适当，不然太紧了帽子抛不出去，太松了一翻就掉了，无法表现武松的愤怒心情，过轻或过重，落下的时间过快或过慢，武松无法接住，就不能表现武松的英雄气概了。我们“夏益锦”头盔，在这些方面都很注意，所以在用材上特别讲究。

夏法勇说着又拿起一只头介绍说，“夏益锦”头盔你摸起来是硬梆梆的，但绝对不会伤人皮肤，你摸摸看，这里面光滑着，这骨架摸起好象是塑料，其实是用牛骨头里榨出来的骨胶和牛皮纸和在一块冻成的，不仅不伤皮肤，说不准还有美容的功效呢。你们看，做一个头盔要多少工序，绘图、刻纸板、烫型、走粉、上油、贴金、法蓝、嵌珠，每道工序都是用手工一项一项做出来的，这每一道工序里，还都饱含着我爷爷、我父亲的经验和文化内涵呢。

说到激动之处，夏法勇的情绪又一下子跌入了低谷，无助而又感慨地对我们说，这几年戏剧不景气了，我们这做盔帽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了，我现在一年做不了几顶的盔帽，只好在家里开了文具加工制造厂，这文具厂一年有数十万元的收入，我应该自足了，但我打七、八岁时就帮着祖父、父亲做头盔，对老本行的感情太深了，总是搁放不下这老本行。现在市场的需求量少，市场上的头魁产品，也不大讲究了，在电视里经常可以看到许多名团演员戴的盔帽都不规范了。看到有不规范的地方我就痛心。我现在已近六十岁了，想把这手艺传下去，下一辈人死活不肯学。我真担心再过几年，盔帽这行当会失传了。前几天北京向我订了一批货，把我可乐的，可惜订做的是小样，不是成品，做起来还不够过瘾。但是，这倒是个机会，也给了我信心，我想借这次机会把36种48件的盔帽做全，展示一下我们“夏益锦”的风采和底蕴，若能引起有关部门或专家的重视，我还想把“夏益锦”戏剧头盔复兴起来……

（本文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