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获了一份精神

作者:黄传会
出版日期:2014.1
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黄传会
2012年11月25日,我在外地出差。早晨,习惯性地边收“听”电视新闻,边浏览报纸。忽然,屏幕上出现一架战机,从长空呼啸而过,震天动地的轰鸣声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战机如同雄鹰般潇洒地环绕着辽宁号航空母舰盘旋,随后,迅速下滑……500米……300米……100米……只见特写镜头中战机的两个主轮触碰到航母甲板,随即,从机腹下伸出一个铁钩,牢牢钩住了甲板上的铁索。滑行数十米后,“雄鹰”平稳地栖息在航母的怀抱中。
紧接着,传来了播音员兴奋的欢呼:“成功啦!成功啦!这是中国自主设计生产的舰载战斗机第一次在辽宁舰成功着舰……”
于是,那一整天的话题都没离开过辽宁舰和舰载机。因为我是海军,大家纷纷向我表示关注和祝贺。
万万没有料到,隔天清晨,同样是收“听”新闻,传来的却是歼15舰载机试验现场总指挥罗阳不幸殉职的噩耗。“歼15舰载机”,那不正是我们昨天的话题焦点吗?罗阳,那不正是“雄鹰”的“父亲”吗!荧屏里,我看到了罗阳离舰时的画面,疲惫而悲壮的微笑,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雄鹰”失去了“父亲”,我却记住了一个名字:罗阳。
12月11日,我接到中国作家协会创联部孙德全主任的电话:“中国作协准备组织一个采访团,赴沈阳采访罗阳事迹,你能参加吗?”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参加!”或许因为罗阳指挥研制的舰载机与海军有关,我这位海军作家成为了采访团的团长。
12月12日下午,我们搭乘的航班一次次因为天气原因延时,傍晚时分,终于着陆沈阳桃仙机场,迎接我们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进入市区后,我注意到,从眼前驶过的一辆辆出租车显示屏上赫然滚动着字幕:“罗阳,沈阳为您而骄傲!”
采访团共9名团员,都是第一次踏进航空这个陌生的领域。晚上召开了采访协调会,第一件事便是签订保密协议,更使得这次采访带着几分神秘与神圣。
除了平时出差乘坐民航客机,我对航空界也是知之甚少,甚至还把航空与航天混为一谈。
几天的密集采访,几乎走遍了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和沈飞公司的每个角落,我的感受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震撼。航空工业对于国家的经济发展和国防建设至关重要,航空母舰对于中国百姓更是百年期盼。2012年9月25日我国的第一艘航母正式下水,举世瞩目;短短几个月后,我国自主设计生产的舰载机成功着舰,更使国人振奋。罗阳,是航空人的代表,是当代知识分子的典范;罗阳,更让我们注目到他身后那支默默无闻的团队为共和国所创造的卓越功勋。
正如中航工业集团公司董事长林左鸣所说:“怎么评价他(罗阳)都不过分。”
从沈阳回京后,我写下万字报告文学《悲壮罗阳》,发表在《人民海军报》和《文艺报》上,向罗阳敬献上一只心灵的花篮。
按说,关于罗阳的写作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是,一切又在冥冥中继续——接下的日子里,罗阳疲惫而悲壮的微笑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心依然牵挂着他,成为一种不可名状的“罗阳情结”。我隐约感到,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或许可以称为“创作冲动”。
这回是我主动向中国作协请缨:为罗阳写本书。
有朋友关切地问:“罗阳?他值得你花这么大心血吗?”
多年来,当对一个写作题材有了自己独特的判断之后,我通常不愿再做过多的解释。
一位评论家说过,每个时代,总是存在一些让人们最感焦虑和痛苦的问题。这种包含着时代重大问题的题材,可以称之为“时代的迫切性题材”。与这些题材相关的人物与事件,不仅严重而普遍地影响了人们的生活,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且深刻地改变了一个时代的社会风气,改变了人们的道德意识和行为方式,甚至改变了历史的前行方向。如果一个时代的作家,或是由于无知,或是由于恐惧,或是由于傲慢,而无视或者逃避这样的题材,就是失职和失败的。
罗阳精神激发奋进力量,罗阳精神引领着时代浪潮,我以为,罗阳就属于“时代的迫切性题材”。对于罗阳这样的“时代的迫切性题材”,我怎能“无知”与“傲慢”?更不能“无视”与“逃避”!
于是,我再一次走近罗阳。
报告文学是用双脚“走”出来的。能不能把罗阳这部长篇报告文学写好,深入生活、认真采访是首要任务。从去年(2012)12月至今年3月,我“走”遍了罗阳曾经就读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罗阳的上级单位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罗阳工作过的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沈阳飞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
我寻找着一个个和罗阳有关的人物,对七八十个采访对象做了详细缜密的访问。还有,航空工业领域里那些深奥又繁杂的设计、生产过程,一个个生疏而又艰涩的专业名词,都是我需要为写作而“攻坚”的。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尽快走进航空人的精神领域,透彻地去感受和了解罗阳的情怀。
接待方也被我“较真儿”的态度感染了。沈飞公司宣传部领导说:“这些日子到公司来采访的媒体非常多,但记者一般待两三天就走了;有几位说是搞影视的,开了三个座谈会,看了几部资料录像片,住了几天也走了。唯独你这位作家,没完没了地找人谈,上午谈,下午谈,晚上接着谈,有些事情连我们都没听说过,你都想方设法‘挖’到了,我算是服了。”我半自嘲地回答:“报告文学作家是最没本事的,不会虚构,也不敢想象,只能够照实写来。不掘地三尺,素材从哪来?”
大量的访谈,疯狂地翻看中国航空史,精心浏览《中国航空工业院士丛书》,我才慢慢了解,为了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一代又一代的航空人是如何披肝沥胆,无私奉献的:罗阳从来不是孤立的,罗阳是这个群体的代表;正因有无数像罗阳一样优秀的中华儿女,他们无怨无悔、前赴后继的拼搏和牺牲,才有了历经磨难却始终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的伟大祖国。
写人物报告文学,最希望有故事,有故事才有看头;写英雄人物的报告文学,尽量要找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和“缺憾”,闪光点是精神的反映,而有“缺憾”人物才显得鲜活和真实。但在实际采访中,最令人挠头的是,许多被访者都说“罗阳没有故事”、“罗总身上找不到缺点”。慢慢地,我也琢磨清楚了,正是罗阳的“没有故事”和“没有缺点”,才使得我笔下这个平平淡淡、默默耕耘的罗阳更真实、可信。
报告文学是一种纪实性创作,“真实性”是报告文学的生命。然而,何为“真实”?你的所见、所闻就是真实的吗?纷繁复杂的社会会屏蔽掉多少真实的感官信息!那么多关于罗阳的素材,哪些是真正属于主人公的,要细细甄别,不允许失误,哪怕是一个细节的偏差,都会给人物的塑造带来“伤害”。
《国家的儿子》初稿中,杨圣杰为了帮小孙子找工作,给罗阳送礼那一段,原来是这样描写的:
“罗总,给您添麻烦了……这里是两万元……”说着,杨圣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
罗阳的脸色忽地变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杨圣杰支支吾吾道:“我不是给您的,是给您手下的工作人员的……”
“杨师傅,在您的心目中,我罗阳的人格就值这两万元吗?”罗阳满脸严肃,他钻进车里,把车门“嘭”地一关,走了。
我将初稿寄给罗阳的夫人王希利,请她提提意见。几天后,她在电话里问我:“黄老师,当时杨师傅是怎么向您表述这件事的?是不是明确说‘罗阳很不高兴,钻进车里,把车门重重地一关就走了’?”我想了一下,说:“这倒没有,他只说罗阳没有收钱。我自己觉得这件事很伤罗阳的自尊,罗阳‘把车门嘭地一关,走了’,是想通过这样的描写,来反映罗阳心中的不愉快。”王希利说:“不会的,凭我对罗阳几十年的了解,即便他当时心里不高兴,也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他会设身处地为老人着想,会体谅老人的不得已。这时候,他最多只会说‘老人家,您怎么能这样?’他绝对不会‘重重把车门一关就走了’。因为他怕老人尴尬,伤了别人的自尊心。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这就是罗阳!”我说:“我明白了。”
于是,我将这一小段,做了逐字逐句的修改:
“罗总,给您添麻烦了……这里是两万元……”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
罗阳有些不解,“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支支吾吾:“这是点心意,不是给您的,是给您手下的工作人员的……”
“杨师傅,您怎么能这样……”罗阳心里挺难受,但他没再说什么,怕老人尴尬,他匆匆钻进汽车,又不忘摇下车窗,朝老人招了招手。
我再一次体会到,报告文学创作是“戴着镣铐在跳舞”。
从事了30多年报告文学创作,采访过数不清的人物,罗阳是我主动想写、主动要写且让我有饱满的动力去写的人物之一。 写作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净化心灵的过程。当今社会,物欲横流,罗阳却生活得如此沉着和淡定,他是个超功利、超世俗的人。他所看重和被当成信仰一样终生追求的航空事业,是关乎国家和民族兴衰的大业。一个有信仰的人,往往活得超越和纯粹。高山仰止,罗阳不愧为一座厚重的“高山”。
书稿终于付梓,我长吁了一口气,内心依然还在为罗阳感慨和激动着。创作《国家的儿子》的过程,我奉上了一份缅怀和崇敬,收获的,却是一份精神!
(本文为作者最新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国家的儿子》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