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东：一位孤寂的保台谏者

金东故居

□陈汉莉

从蒲城威远门进去，沿东门街向西直行到横街，转角处是一个灰墙剥落的旧门台，走进去就是一个庭院深深的大宅子，这是金宅。

记忆里的金宅是热闹的，各院落大都是金姓本族同宗兄弟同住，但早已变成是一个有年头有来历的大杂院。时间的脚步从未稍停，几经岁月变迁，尘世浩劫，以及时光不断漂洗，一点一点剥蚀了昔日书香门第的光华，也早已褪尽了曾经光鲜荣耀的色彩。只有正屋厅堂中高悬着的两块苍白的匾额见证了这两百多年的风霜雨雪，沉淀了几代人复杂而沉默的目光。

出身名门  志向远大

翻开金氏家史，自蒲城金氏始迁祖金继保于明洪武年间由海门卫迁来，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其十世孙金仪廷，性情温厚，治家严谨，乐善好施，誉满坊间，至今流传。仪廷长子敦典和次子敦檏，皆为监生,父子几人在邑内皆享有盛名。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时任温州知府的邵齐然赠匾“义周闾里”予金仪廷及其子敦典和敦檏。仪廷三女适城西梁用，未及过门梁用亡，从此立志守节，清嘉庆辛未年（1811）奉旨建坊于东门城墙边（为今蒲城唯一保存之牌坊）。仪廷孙、敦檏次子金肇敏之妻为台湾总镇张韻斋次女，以节孝上闻,道光三年（1823）奉旨建坊东门外探田河边。仪廷兄魁廷次子金敦厚妻华氏以节孝闻名乡里，于道光甲申年（1824）奉旨建坊在蒲城东门外大路边。敦厚一脉人才济济，五代同堂，于同治五年（1866）立有“五代同堂”匾。金敦厚之孙金传照早逝，其妻叶氏（金东嗣母）立志守节，素服终身，于光绪十年（1884）奉慈禧暨光绪帝特旨敕部旌表建坊，奉旨入县节孝祠内，为清代数百年来节妇之奏奉慈禧特旨旌表温州地区唯一特例。

金东（1840-1894)为金敦厚曾孙，金传心次子（后过继给传心兄传照）,字韵疏，号青岳(又号青岳道人)。少时聪慧，志向远大。未及弱冠，应童子试，因遭遇考场严格搜检，遂大怒掷卷而转身离去：“朝廷以对待盗贼的方式来对待学子们吗？”从此不再参加科举，专心讲求经世之学。咸丰九年(1859)，报捐县丞，分配到福建一带。当时正值平阳金钱会起义,金东随福建军队增援参与镇压，同治三年又随营赴建邵防剿太平军,统带福鼎县乡团会,办建阳县团练，均以劳绩突出而先后得到七次褒奖。金东为人正派有胆识，正直并敢于发言，好打抱不平，喜据理力争，在福建一带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强项”人物。因此为同僚所惧怕 ，也受到同僚们的排挤。

在福建边陲30年间，因公务往来台湾频繁，金东对台湾、澎湖一带形势最为熟悉。金东一生著有《湘苑丛谈》八卷，《行幐存牍》二卷以及《行吟草》四卷，均未及付之刻印出版。在其所著的《行幐存牍》之《治台》一书中，提出台湾的治理和发展方法，如改蚕桑，行牛痘，沿海创办联甲，内山设立军屯等措施，因地制宜，虑远思深，却有见地，即使放在今天的时政角度来看，依然具有一定现实意义。

断案如神  声名远扬

金东一生历属邵武县、禾坪县丞，建宁府经历司，顺昌县、仁寿县丞，福州府经历司等职务，虽位卑为属吏，但其体恤百姓，深入民情，公正无私，深受民众爱戴。蒲城文保会林培初老先生回忆其在幼年时期，蒲城一带老人们尚将他断案事例口口相传。林老先生的外公就是这样将这些故事在茶余饭后讲述给尚在童年时期的他听。林老先生今年已经90岁了，算起来他的外公应该是金东同时代的人，因此，是比较接近事实的。笔者在此记录了其中两个事例。

福建福州一带民间至今流传一个“夫亡妻当死，夫在官如何”的故事，说的就是金东为一个受屈妇女伸冤的事迹。一日，福州一户殷实人家正在办喜事，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入夜，酒筵散去，新人送入洞房。然而，任一对红烛燃尽良辰春宵时光，新郎却连续两天不见人影。夫家心生疑虑，遍寻不见，苦等不归，又见新妇吞吞吐吐哭哭啼啼，以为是儿媳协同奸夫谋害其子，于是官府缉拿妇人到案，严刑逼供之下屈打成招，以“夫亡妻当死”定罪，即将问斩。金东仔细分析后顿觉疑窦丛生，针对“夫亡妻当死”论，他提出了“夫在官如何”——就是说如果这个丈夫如果尚在人世，那么官府又待如何处理。这一句犹如一记响雷震惊了办案人员，因此掀起了不小的风浪，通过各方交涉最终得到延期再审的结果。谁知过几日，那个失踪的新郎竟自行回家，问及离家原因，回道：新婚当晚和几个好友喝个酩酊大醉却依然意犹未尽，被朋友强拉出门去，出门不久看见一条船，几个醉鬼拉拉扯扯之下稀里糊涂就上了船。夜色中不知行出多久，就被一阵劲风推远，后又发现迷了路。这一去一回间，不料家中发生这些事情。由此，新妇冤情最终得以洗刷。

金东不仅断案如神，更善于思考，他机智过人，灵活应变能力也很强。有一次他及时调解了一件民间纠纷，得到了人们一致褒扬。福建当地有个富裕人家，故事流传至今已然略去主家姓氏，这里姑且当他姓王吧。话说富商王家饲养了一只名贵的宠物鸟，王老爷对爱鸟珍惜不已，为防止它丢失，特意定做了一个纯金的牌子挂在鸟的脖子上，上面刻有“王家之鸟”。因为这个金牌，这只宠物鸟一下身价倍增，神气非凡，也因了这金牌沉甸甸的分量，令鸟儿不得高空飞翔，竟然低处寻死。某日，这只王家的金鸟飞到一个猪肉铺里，看见案板上的美食正想俯下金贵的头，就在那一瞬间，肉铺里冲出一只猛犬，一把抓了现行，谁知防卫过当，竟把那“尊贵的小偷”给咬死了。这正是应了“鸟为食亡”、“祸从口出”的古训。那王家便闹上门来，指责犬主不看王家面子，竟纵容恶犬伤鸟。暴发户王家仗着财大气粗，不依不饶，一心要扩大事态，导致很多人围观，一时议论纷纷。金东刚好路过，了解了大致情况，略一沉吟，边拨开人群发话道：“鸟有金牌，犬不识字。禽兽相争，与人何干？”众人顿时哄堂大笑，王老爷一时被噎，呐呐无声，悻悻而去。

诤言报国  献策保台

历史沿着应有的轨迹走到现在，自三国时期孙权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水军到达被他们称为“夷洲”的台湾，发现了这块“新大陆”后，近代史上，台湾这个区域一直争端不断，话题不绝，因此触动多少代统治者的敏感神经。“土地饶沃，既生五谷，又多鱼肉”的宝岛台湾于 1683年开始正式纳入清帝国版图中，在台湾本土内正式设立台湾府，隶属于福建省管辖。但是清政府对于台湾的态度却一直犹疑不定，所以对于台湾的治理仅限于已经开发的区域，而对于尚未开发区域则以划分界线的方式限制人民越界开垦，并且不纳入统治范围内。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列强开始将侵略矛头指向中国，台湾因其战略地位显要，成为美国、法国等列强武力侵犯的重点。而在同时期的日本，明治天皇政府疯狂推行殖民扩张政策，制定了征服中国和全世界的所谓“大陆政策”，第一步就是侵占中国的台湾。因此，台湾地区可谓是危机四伏。

同治八年(1869)，为使台湾“长治久安，永靖不乱”，具有远见卓识的金东给时任台湾道的黎兆棠上书，他认为“台湾自入版图以来，近则数年远则数十年即致叛乱，虽旋起旋来不至甚碍大局,然三军暴露，千里为墟,或旷持数年之久,縻饷百万之多；或竭数省之力,始能一奏荡平。遗孽甫清，潜流旋溃.”这并非是原住民好乱，而是“抚缓教养之方与弭祸消患之策有未尽欤。”针对台湾局面，防患于未然，他提出去五弊行四宜,五弊是都抚信任不专、镇将矛盾不和、属员贤愚不齐、经费缩瑟不多、舆论同异不定。所谓四宜:“一宜招徕生番,拓提封而杜觊觎;二宜设屯田,楙财利而期富强；三宜推广学校,隆教化而革恶习；四宜整顿吏治,端正本而期成效。他认为台湾有一半是高山族所居，物产富饶，“我倘久弃不取，必为外夷所图” 并以日本“以前往垦”为例，提出：“与其拱手而授之异族，致贻将来逼处之虞，何如拓土而自尽地利”。他还提出的关于开发台湾经济和军事防卫规划，洋洋洒洒数千字，句句切中要害。金东关于发展经济整顿吏治加强防御的观点，表现出他在军事方面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

黎兆棠得书后大为赞赏，决定进行一番改革。黎兆棠（1827-1894），晚清台湾道台。其人性格廉悍，治事干练，以爱国御侮著称。同治八年(1869年)、同治十三年(1874年)他曾两度入台主政，他在台湾任道台时推行的一系列强硬爱国举措为后人广为称道。黎因与闽浙总督一直意见不合，屡受掣肘，正欲着手实施金东所提方案时，不料被弹劾去职，以致自身难保，这件事也就被搁置下来。

心力交瘁  溘然而逝

1871年，琉球国的船队遇台风漂流至台湾东南部，船上54人被台湾原住民误杀。日本以此为借口挑起事端，声称琉球是日本属邦，试图吞并清朝蕃属国琉球国，并开始实施侵犯台湾岛的军事行动。1874年2月日本政府通过《台湾番地处分要略》着手实施侵略计划，组成所谓的“台湾生番探险队”3000人侵略台湾，并在琅峤登陆，一路烧杀劫掠。不久，日军以龟山为中心建立都督府。“琅峤事件”发生后，金东立即再上书福建巡抚王凯泰，力劝当局“应即早日定计，用兵驱除。”他痛心疾首说：“台湾之事，卑职早已知有今日，使当时速行奏辟，琅峤一带早为我有，生番荒地，早设军屯，日本区区之众，从何登岸?有何凶番为彼借口?”事至如今，“既势所必争，地难任踞，应即早日定计，用兵驱除。”“倘仍议论游移，不早决策，使彼在台反客为主，台事休矣。”然而，事与愿违，清廷还是与日本签订《北京条约》，承认日本派兵侵台是“保民义举”，赔款白银50万两，从而更滋长了日本后来侵略琉球、台湾的野心。消息传来，金东深以“空言无补”而痛心不已。

1894年9月，正值甲午战争全面爆发，金东因生母病乞假归省，两个多月衣不解带，躬伺汤药。十一月，金母病故，过两日，心力交瘁的金东亦因悲痛和忧虑过度而去世。半年之后，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中国近代史上最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马关条约》割让了台湾全岛及澎湖列岛给日本，台湾从此沦为日本的殖民地，遭受日本殖民者长达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

身后之事，金东再不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