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 余音不绝——单档布袋戏名家萧以彬散记

 

 

■林子周

今年是苍南布袋戏名家萧以彬逝世60周年。为了纪念我县这位文化艺术界的先贤，在中国第九个文化遗产保护日即将到来之际，笔者访谈了与他同乡的省级非遗项目渔鼓传承人黄准孝、族人萧耘春、老中医吴兰香和布袋戏艺人的吕文初等老人。

出生于灵溪镇大观的布袋戏名师萧以彬，虽然已经仙逝半个世纪多，但他的从事艺术生活的许多故事，仍然在民间广泛流传。

点化：小乞丐变“嘭鼓仙”

在灵溪大观妈祖庙，黄准孝先生坐在竹交椅上，抽着烟，回忆着渔鼓艺人们的往事。萧以彬不但精于单档布袋戏艺术，而且精于嘭鼓（渔鼓，当地人称之为“嘭鼓”）演唱。

陈伟连，是灵溪一个双目失明，精于渔鼓演唱的艺人，为大家所熟识。他的师父是苏炳咋，江南垟南茶寮人。苏炳咋曾经亲口对黄准孝说过，自己这一辈子的渔鼓生涯，如果没有萧以彬先生的精心指导，永远是一个讨米（要饭）的小乞丐。

当年苏炳咋兄弟姐妹多，生活非常困难。有一天，门口来了一个唱门头词的人。什么是唱门头词呢？艺人到百姓门头唱一些吉祥的好话，然后主人送给他一些粮食。如果是在过年前后，自然会送一些年糕给他们。不过一般情况一户人家，只拿出一条年糕（一般是20公分印好的长方形条块），切成三到五块，以应付这些人。苏炳咋的母亲跟这个艺人说：你唱得这么好听，我的儿子能不能跟你去学些艺，今后混一口饭吃？这个人看看苏炳咋比较聪明，是个人才，也就答应了。

苏炳咋确实很聪明。从师不久后，他就学会了唱门头词的全部。可是，他稍稍长大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讨米的职业。他仰慕唱渔鼓先生的职业，唱渔鼓不但有人称他为先生，还有红包收入。他用唱门头词的调子，试着去演唱渔鼓。可是人们还是习惯地送给他一小块年糕或者一把米。

某日，苏炳咋正好碰见萧以彬在演出布袋戏。“萧先生你能不能教我唱布袋戏调子？”萧以彬说：“听说你会唱渔鼓吗？我还是先听一下你的渔鼓吧！”。苏炳咋唱了几句，萧以彬接过去就唱了起来。原来萧以彬先生是渔鼓大家啊，苏炳咋决心跟定他。从此，苏炳咋不敢再唱了，只是跟着萧以彬打杂，连生活费也是萧以彬支付。萧以彬一有空就教他演唱渔鼓。

萧以彬要苏炳咋从头再来，全部放下唱门头词的调子。苏炳咋很有天赋，学了不多久，萧以彬就单独叫他出去演唱渔鼓。萧以彬跟他说：“我做布袋戏是忙不过来了。如果没人请你唱，你就说自己是萧以彬的学生。”大家一听是萧以彬先生的学生，个个争着想听他的渔鼓。本来过去大家只是送他一小块年糕，打发他的。现在不同了，大家是上一条二条的年糕。他出来唱了二三天，就唱了好几担的年糕。苏炳咋留下两担给萧以彬，自己请人挑回家几担，家里的父母，以为他碰见了活神仙！

艺无止境，此后，苏炳咋经常到萧以彬那里请他指导。苏炳咋的渔鼓越唱越好，人称他是渔鼓仙。

此后，双目失明的陈伟连拜他为师，也算是学了一些，但与苏炳咋相比相差很多；苏炳咋与萧以彬相比，也相差很多。

借灯：寒夜起床听唱戏

萧以彬演的布袋戏，许多人都想看，就是很难请得到。在农村做时，由于布袋戏台本来就不是很大，挤在前面的人看得到，而在后边的却看不到，只能听声音。人们经常说，看不到听一听也很过瘾。

有一次，萧以彬从灵溪街道会客吃点酒后，准备回龙隐寺头家中，路过大观北山黄厝时，天色全黑了，看不见路。只有一户人家门缝里有灯光射出来。萧先生叫门想借一盏灯笼。

这户人家一听是萧以彬先生叫门，就说：“先生你借灯容易，你要为我专门唱一小段戏。”萧以彬说：“我是做布袋戏的，没有布袋戏我唱不出来”。这户人家说，那你就用手指头比一比（比划比划）。萧以彬被他的话打动了，一边用手指头比比划划，一边非常认真地唱起来，开口就进入角色。他一开声，前前后后好几座厝的人全起床来听戏了。天寒地冻的，萧以彬被大家感动了，他演唱的是《黄恩背义》，本来只准备演唱一小段，结果唱了一个晚上，这个村庄比过年还热闹。天亮了，先生不再需要借灯笼回家，他非常高兴地回去。

斗台：著名戏班叫暂停

相传从明代开始至今，灵溪的齐天大圣宫，每年十月廿五都要举办大型的民间庙会。每一年的庙会都离不开演戏酬神娱人。

某年，灵溪有钱人请来的最好的两班“大班戏”斗台，一班是温州的“同福”戏班，另一班是温州的“品玉”戏班。清同治年间，这两个班都是誉满浙南的著名戏班，民间一直有“品玉行头好，同福价钱老”的说法。灵溪齐天大圣宫，请了这两班大戏来“斗台”，可是千载难逢。不知是谁，却早就在齐天大圣宫向神灵许愿——庙会期间，请萧以彬做布袋戏还愿，并提早跟萧以彬约好。十月廿五庙会的时间一到，萧以彬看到有这两个著名的大戏班“斗台”，想不去了，因为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许愿的人，非常诚恳，说决不是要故意设计他。没有办法，信用还是要摆在第一位。许愿的人已经提前把他的布袋戏台挑去，搭了起来。就这样，一个大院，搭起了两个大戏班舞台，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布袋戏台。庙会这一天，赶集的人非常多。萧以彬等晚上两戏班做好，观众去吃饭时才开始做布袋戏。可是，他的锣鼓一响，观众就不离开，人越来越多。这一阵头通锣鼓，让大戏班的人也争相来看。接下来生、旦、净、末、丑，每一个角色都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唱得大戏班的演员个个叫绝。本来，吃完饭大戏马上开始演出，但两班大戏只好暂停，等萧以彬把这一场极为精彩的布袋戏做完。

著名“品玉”、“同福”戏班，为什么会叫停？后来大家分析：一是萧以彬的戏做得特别好，观众非常爱看。布袋戏用的又是本地的方言，大家都听得懂，还有非常好笑的俏皮话，可以调动观众的感情，引起共鸣。这是“品玉”、“同福”两戏班所难以做到的，而且这种场面，“品玉”、“同福”和戏老板也没有见过。再者，出于对神明的敬重，他们毕竟是主人还愿的戏。他们出于对萧以彬和当地民俗的尊重，两个班著名的大戏班“斗台”，只好暂停。

出身：原来是个教书郎

笔者还在城中路找到了现年80多岁的老中医吴兰香。他说，萧以彬原来是一个读书人，是当地清代最后一科的秀才黄书木的学生（即渔鼓传承人黄准孝的祖父）。早年曾经教过私塾，有比较深的文化底蕴。

萧以彬出生在龙隐寺头，他办过学教过私塾，但在这个穷地方，读得起书的人没几个，后来他只好放弃了。最后他选择了百姓喜欢的布袋戏、渔鼓。

萧以彬放下了自己是一个教书先生的架子，他认为既然百姓喜欢，布袋戏、渔鼓，同样可以教化人生，造福一方。于是，他到平阳水头北港拜吴公义先生为师。经过多年专心学习和潜心研究，加上他深厚的文化基本，使他成为一个明星级的优秀人物。特别是在民间艺术 “俗与雅”的处理方面，非常有建树。所谓“俗”就是演出时，运用当地的土话，包括一些俏皮话，甚至是比较粗俗的话；所谓“雅”就是演出时，运用文学修饰知识，在语言方面妙语连珠，以达到艺术一定的效果。而百姓容易接受的爱听的，往往是俗话。但是又有照顾到一些有文化的读书人。因而吴兰香说，萧以彬在演出之前，打好头通之后，都会在布袋戏台边，伸出头来问一声，今晚有“公孙”在吗？所谓“公孙”，就是暗语，指的是不是有兄弟、父子等在场，不宜说一些俏皮话和粗俗话。如果没有人答应，他就用比较俗的这一套唱法。

有一次，萧以彬在大观南山演出。晚上，正好曾教他国学的黄书木回家了。萧以彬演完之后，赶紧去拜访他。说：晚上，我噪了你老先生了。为了生活，实在对不起。黄子木哈哈大笑说：你也是一代名师了，演得真好啊，俗与雅由戏曲的人物原型来确定，该俗就俗该雅就雅。

萧以彬不但戏演得好，还乐于精心培养人才，至今仍然被传为佳话。他的学生康昌党、吴源长、吴正平等个个是高徒；第三代传承人有：吴明月、陈明亮、陈作探、曾魁书、蔡万书、吕文初、周义锡；第四代传承人有：黄朱璜、陈尔白、胡允早、唐升溪、张佳阳、魏乃兴、林芳（女）等。其中吴明月为苍南唯一的国家级非遗单档布袋戏传承人，黄朱璜、陈尔白为省级非遗单档布袋戏传承人，唐升溪为市级非遗木偶头雕刻传承人。吕文初等为县级单档布袋戏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