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韦陇
都说故土难离,我却从未体验过。
从我记事起,印象里就是不断地租房、搬家。在那个年代,我们的家搬不出十里方圆,搬不出那个依山傍海的公社。那时起父母就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家乡。我的家乡离这里还有两天两夜的路程。我的家乡有黄姓2000多户,威名远播。那个村没有一户杂姓。在那里,我们还有二间爷爷留下的老屋。父母告知的这些信息,是我们全家拒绝自卑的唯一理由。于是,回乡,就成了我们一家人最奢侈的愿望。
在我出生的那个公社,有李、刘二大姓。这二姓的子弟尽管跟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缺衣少食,但他们走出来都很牛X,说话高声大气,总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任何外姓人愿意与他们起大的争执,因为谁都清楚,若起争端,他们人多势众,最后吃亏的一定是自己。有一次村里发生火灾,烧了有个叫刘敬的复员军人的草垛,起火原因不详。于是刘敬在大众前宣布,今后若发现谁家小孩在草垛下或房屋边上玩火,只要让我看见,以后不管谁家起火,我都把这个孩子扔火堆里烧了。我母亲回家后胆颤心惊地叮嘱我们兄弟几个,千万别在外面划火柴或放鞭炮;以后见到刘敬要躲着走,千万不可以在任何事上冲撞了他。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大姓欺小姓,小姓欺独姓。算起来,全公社只有二户姓黄的,我家在溪东,还有一家在溪西。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于是,不知出于哪一家的倡议下,原本不认识的两家人认作亲戚。当然二户黄姓人家是形不成什么力量的,只是生活日常或年节之际有了可以相互走动的方向,可以抱团取暖而已。
事实也是如此,没有人把二黄结盟当一回事。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照样有那么多大姓小姓的孩子拦路欺负我,几个人打我一个。打架多了,我变得英勇善战,偶尔也可以以少胜多。但每次我打了胜战,就会有别家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讨说法,于是我又得当着外人的面,被我的父母再修理一次。
独姓而又受人追捧的只有一户,姓池。老池是大队的粮食仓库保管员,仓库工作时常需要搬运工,老池有权指定谁来当搬运工。就这一项,已经足以让老池成为当地的风云人物。不少人给他送鱼送肉,家里吃用不尽。他家里还养了很多鸡鸭,饲料根本不是问题。老池的家就住在仓库里,居处装修也很高档。离我家近在咫尺。老池家的大儿子大我二岁,与我二哥同岁。有一次他跟我二哥打架,用砖头把二哥脑袋砸个窟窿,我妈带二哥去卫生院包扎好回到家里,老池父母已经带着儿子等在我家门口了,一见面便责问我妈:“你家孩子是不是没人教养的?”
我妈只好向他们陪礼道歉。这一事件的另一个严重后果是,许多“亲池派”的孩子都不跟我们玩儿了——从那以后,池姓一家成了我心里的仇人。当然,仇人也好别的不管什么人也好,我们都只能敬而远之。
在那样一个地方,我父母所受的屈辱肯定比我们要多得多。后来几年,我父亲开始频繁往返于我的出生地与二天脚程之外的老家,积极为回乡做物质准备。终于在我13岁那年,父亲为我们兄弟各做了一套新衣服,我们一家人步行,登上了回乡之路。我们走出了一片泥土路,过了两座桥,跨过一个长长的碇步,翻过了挡住我们回乡之路几十年的第一座大山。
我记得非常清楚,从迈出第一个脚步直到最后,我们谁都没有回过头,一次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