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
■杨倩倩
当年我不知它叫忘忧草,只知它的俗名叫金针草。
早春二月,一场快雪。当明媚的阳光温暖地抚弄着屋前广袤的田野时,屋后阴湿地带,在尚未溶尽的斑白中,却悄悄地冒出剪刀顶点似的一抹绿色——这就是我小时非常喜欢的金针草幼芽。它期盼着灿烂的阳光,却谦逊地退居在屋北半阴中,那两片紧合着的小叶,以勇敢与坚毅、顶破雪层,直指青天。
老屋北边的几丛金针草,是长年野生的,没人管理,却自然地长得相当茂盛。当太阳临近北回归线时,屋北也有了全日的辉煌。此时,金针草就大胆地伸出它那长长的花茎,绽出一支支硕大饱满的花蕾。坐待其成的奶奶,不失时机地采摘,用开水焯过、晒干,制作成金针菜,烧好,供我品尝,虽然只有几口,那甘甜与清香,令人回味无穷、气青神爽。
那时咱这儿金针菜稀缺名贵,市场上一般买不到,只是在过年、过节时,供销社按户分配几两。还有,正月头拜年时的纸蓬包,包得严严实实的,里边一般是桂圆、饼干等,有时也用金针菜代替。当我纤纤的小指偷偷地伸进纸蓬包的缝隙,勾出来的却是一支不能即食的金针菜,小小的心灵难免有一点的惆怅。
上学后,读到《诗经·卫风·伯兮》中的“焉得谖草,云树之背”一句,老师告诉我“谖草,如今一般写作萱萆,又名忘忧草、金针草等。这首诗是倾诉一位贵族女子对外出丈夫〔伯〕的强烈思念与忘忧解愁愿景的。”以后,又读到历代以来一些有关萱草的诗词,其主题大都也是谈忧解愁的。其中也有一些因北堂联系到慈母与母爱的。其情缠绵悱恻,感人至深。
其实,萱草〔这里指金针草〕也不一定种于北堂之背的。少时,到过父亲教书的避远村校。当地的金针草是套种在茶林当中的。产量不高,政府没有统购任务。父亲就托人尽量多买一些,暑假回家时大包小包的带回。收拾着金针菜,把思念与忧愁抛入九霄,一家人其乐融融。父亲还特意为一位温州阿姨代购了一大包。看到阿姨那圆圆的、深深的、甜甜的酒窝,我心中真个乐开了花。父亲也现出我从没见过的笑容,乐呵呵地说:“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代人购物,一样手有余香啊!”这也许是忘忧草的魅力吧!
几年前,父亲退休,赋闲在家,事事不顺,有时难免默默无言、郁郁寡欢。体检发现血压、血脂、血糖有点偏高。还没有开始吃药,刚好任教过的几位学生前来拜访,顺便带来了好几包金针菜。千里送鸿毛,礼轻情意重!父亲心里非常高兴,竟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当年种种趣事,还非常崇敬地谈起温州阿姨的一系列成就,脸上也露出了当年的笑容,一连几天多吃了一些。他自己感到身体舒服一些,心情也畅快了一些。再查,血压等指标并无异常。
这难道与食用金针菜有关?一查资料,果然如此!食用金针菜有降低血清胆固醇,疏通血管、益脑、健脑等作用。而服用金针草根有消食、利湿、凉血等作用。也许这正是忘忧草的“精髓”所在!
常以为古时“谖”与“萱”通假,因“谖”字有忘忧之义,故亦名忘忧草。也有认为:望萱草花因心情的愉快而忘了优愁。我看这些都是因字生义或因义联想,属于精神方面的,不足为凴。金针菜真实意义在于食用,既然它有一些疗效,食用后病情轻了,精神愉快了一些,忧愁也就忘了一些,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忘忧”!也许尝遍百草的神农氏已深知此草的奥妙,像命名苦瓜、甜瓜一样命名了萱〔谖〕草。
萱〔谖〕草别名除忘忧草、金针草外,还有黄花菜、鹿箭草、疗愁草、健脑草、宜男草等等。这些名称,大都是根据它的形状、颜色、作用来定义的。只有宜男草是古时有些地方的孕妇一种期望——佩此草会里男孩。这仅仅一种期望而己!
最被忽视的是萱草花的美艳。人们重在食用,在花蕾期即被采摘。如让其开放,那漏斗状的花体,下部筒状,上部舒展而反卷的花形自然妖娆。,每花六瓣多蕊,花瓣肥厚,香味浓郁。颜色金黄清纯,姿态异常优雅,可算是花中上品!
因美艳而令人精神愉悦,因美艳而易于亲近会被误会。仅因单花盛开一天即凋谢、国外有“一日美人”之称,而我国古时孤独伶仃的游子因一时的欢愉解忧,把萱草花比作“妓女”或“歧女”。更有甚者,因其花单色单生,从不双放,有人比之曰“鳏夫”。〔见北京昆仑出版社的清朝袁枚的《随园诗话》下册980页〕。这些比喻太失真,太伤情!在今日萱草新品种层出,己有一茎数花,一花数日,颜色也由单纯的金黄增加了橙红、淡紫、条纹、彩斑等,这比喻更其失真!
但妓女一说的阴影始终难以抹去。居于北堂,默默奉献,治病愈体,疗伤解愁。比之慈母,以之高堂,何愧之有?而比之妓女,比之鳏夫,何其冤枉倡?看同一事物,在不同地域或不同角度、不同方位,竟有如此大的反差。花草尚且如此,人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