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屯垦 一个知青的回忆
■郑春萍
麦收时节
1969年8月是我们到兵团的第一个麦收时节。贫瘠的土地,广种薄收。在广袤的大漠中,我们开垦出一块块的处女地,到收获的季节也有小小的麦浪翻滚。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手中的镰刀也磨得寒光闪亮。
大家一字排开,齐头并进,你追我赶,随着镰刀的唰唰声,小伙子的吆喝声,姑娘们的笑语声,响成一片。
由于土质太差,地里的麦子长得良莠不齐。有的地方还凑合,麦子长得过膝盖,有的地方就惨啦,麦子长得像一棵棵狗尾巴草,低垂着干瘪的头……遇到这种地段,我们也只能大刀阔斧地划拉几下,迅速走过,直奔长势良好的麦垄。
收割的队伍快速挺进,男战士手紧脚健,身后留下一长溜麦堆,女战士不让须眉,拼命追赶。当我直腰喘气时,发现前面一位男战士掉队,急忙赶去一看,是我们平阳水头来的赵焕文。此时他坐在麦地上,满脸满地都是血,鼻孔里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淌。我慌忙招呼战友,大家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麦子堆成一圈,纷纷脱下外衣支在麦堆上,做成一个临时避阳帐蓬。接着,大家把水壶里有限的一点点水凑起来,浇在毛巾上,贴在赵焕文的额头上。女战士用手帕塞住他的鼻孔,两个男战士使劲按住他的左右手。休息片刻,收工号吹响了,两个男战士扶着赵焕文,我们顶着烈日走回营房。
下午,我们两个班再次来到麦收工地。男战士继续割麦子,女战士把早上割的和下午割的麦子一堆一堆地捆起来,送到马车旁。马车上有两个男战士专门负责装车,一车拉走又来一辆空车。我们继续捆,继续送,继续装,直到把一天割下的麦子全部拉回场院为止。
一连几天,我们都是早出晚归。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压跨我们,但每到傍晚时分,一群群“小咬”包围在我们身边。它无孔不入,咬耳朵,钻鼻孔,亲嘴巴,叮眼睛,我们不得不停下手中活来驱赶它。
“小咬”对许多人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来到兵团之后才有机会遇到它的“真诚”而又“坦率”的光临。它“小而无声,咬而有素”。说它小,确实小得可怜,比起蚊子不知要小多少倍。它要是咬上你,你就会领略到它的厉害。
每个人被它咬后的情况不一定相同。有的面部红肿,有的全身痛痒难忍,受毒严重的人胳膊腿都会隆隆肿起,叫你吃不好睡不安。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这就是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留有“小咬”或多或少的毒素和痕迹,刻下了我们当年同舟共济时的烙印。
当地的老职工同它接触时间长,防范也有方。我们就照着老职工教的办法,在傍晚时分就把纱巾盖住头和脸部,出工时穿着长衣服、长裤子,袖口和裤口均用带子扎上,掩盖了“小咬”的进攻部位。但它还是誓不罢休,穷追不放,在收工的路上一直“护送”我们回连。
拾柴记
记得第一次外出拾柴火时,我们班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出操。晨练后9点多钟,全班集合出发。每人手中拿着镰刀,带上背包绳,背着水壶,在我的带领下,15个人沿着三连营房北面通往职工二排的马车道而行。约走三里地后拐向西面与四连相邻的一片沙丘和盐碱滩。在我的口令下,俩人一组,仨人一伙地散开寻找着枯黄了的白刺和红柳条。
在没有风的日子里,秋冬的太阳照射在大地上暖烘烘的,我们全身淋浴在阳光里,感到格外地温暖和舒畅。全班战士边拾、边唱、边开着玩笑。不到半个小时,我们所拾的柴火合在一起结扎成捆。听,西侧的战士喊了起来:“班长,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沙漠中冒出一个个红尖尖像蛇头一样的东西。大伙围在一起猜不出是什么,就用手去抠,用镰刀去挖,你挖一根,我抠一根。这种东西粗细不一,最粗的象小碗口,最细的如我们南方甘蔗。长短也不一,长的一米左右,短的一尺多长。它的表皮是黑棕色的,体质很脆,挖时一不小心,就会折断,断面露出粉白色的肉。我们谁也不敢尝试,生怕中毒,只是把它一根一根地理好捆在一起,放在柴火旁。
这边“战斗”完成,那边战友又喊了起来:“班长快来看,这边有个‘怪物’!”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刺猬。因为这种动物八月份麦收时我已经见过,但那时它精得很,在麦浪中东窜西窜的,你根本无法抓到它。今天它独自躺在沙漠中,在温暖的阳光下,它把自己身体裹得紧紧的,严严实实,头和脚缩在身子里。它的外身圆圆的就像一个大皮球,但浑身全是刺,你根本不能用手去抓。一个战士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把它包起来,另一个战士又用一条毛巾打了两个结把它装进去,然后用镰刀勾着毛巾袋,也放在柴火堆旁。
太阳西移,我们15个人就在“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的歌声中,雄纠纠、气昂昂地背着柴火,带着二份胜利品回到营房。
归队时,其它班的战友也基本回来啦,按照连队要求,每个排所捡的柴火堆放在一起。看到别的班拾得柴火,相比之下,我班拾的柴火数量不少,但质量不高。因为我们的柴火堆中大多是白刺,少部份是红柳条。白刺又扎手,又不经烧,火力也不旺。
我班带回的二份战利品,一份送到养猪班。听老职工说,这东西名叫“锁阳”,是一种中药,可以喂猪。
第二次拾柴火时,我改变了方向,带着全班朝连队的东面,六连的南面走。我们穿过连队东面沙丘中已开垦过的一片土地,迈过了陆陆续续的沙丘,来到了一望无边的沙漠之中。远看前面有一幢小屋,我们一起跑了过去。小屋里住着一位牧羊老人,他的房子旁边用柳条编扎了一个羊圈,几十只羊正在沙漠中寻找青草。我奇怪,在这样的沙漠地带,人和羊如何生存。通过老人的指引,在他房子北面不远处,再翻过一个大沙丘,就可以看见一片低洼处,那里有着上千亩地的大“海子”。我们照着老人指引的方向,向北行,爬上这座像山一样高的沙丘。站在那儿往北展望,啊!真美,一幅天、地、水溶为一体的画面,沙漠中的一片绿洲,确是人与畜依赖生存的地方。
此时太阳已经直射着“海子”。首先摄入双眼的是“海子”四周一大片的芦苇,像南方的竹林和甘蔗园,它长得翠绿挺拔。不同的是头顶上已成熟的芦花,在秋风的拂送下如同雪花满天飞舞。“海子”中的一座又一座的沙包,就像大海中排列不齐一个又一个的小岛。远远望去在那些“小岛”上有着各种动物,有野兔、野鸡、野鸭,它们正在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此时一群天鹅从天而降,停落在这些“小岛”上自由自在地寻找食物。它们时而抬头看看天,时而低头看看地,高兴时拍着两个翅膀往水中钻。“海子”里有鲫鱼、鲤鱼、白条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鱼在清澈的水中追逐着,嬉戏着,时而穿梭在水草间,时而浮上白云的倒影里,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偶尔也有一些调皮的小白条从水的深处慢慢地浮上来,突然给水面一个轻吻,马上又不好意思地匆匆远去,逃得无影无踪,天真而娇羞。
我们顺着“海子”西面一个一个沙包搜索前进,边走边把拾到的柴火堆放在一起,偶然发现“锁阳”也把它一起带上。大家累了就跑到“海子”旁或坐在沙包上,欣赏着“海子”的美景。由于这一带来人不多,长年累月积下的干枯红柳条、白刺根及树枝随地可见,所以我们很快拾了一堆又一堆。
独闯沙漠
1970年11月底,王国富指导员第一次召集我们四个大队的军宣队组长、副组长回沙金套海公社汇报工作。第二天在我们将要离开公社之时,指导员通知我,让我先去团部填写提干表格,然后再回巴音乌拉大队。公社领导知道我要去团部,就给我介绍一条近路。那就是从公社的驻地往北,顺着电线杆,穿过一片四十华里的大沙漠就可直达到团部。如果要走公路就必须先从公社到七连、到九连、到五连、到六连再到团部,共计路程是八十华里。走近路时间可以节省一半,我当然选择近路,心想自己已经在牧区经过一个多月的磨砺,骑驼关也已过,所以独自一人到团部很有信心。
早上10点多钟,我把自己全副武装,身穿大皮衣,头戴皮帽子,脚上套着一双肥胖的毡鞋(少说也有四十来码),跨上了巴音乌拉大队专门为我们军宣队员每人配备的坐骑“沙漠之舟”骆驼,向着团部的方向出发了。走出公社驻地不足五里地就进入了一望无边的沙漠,幸好有电线杆在指路。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骆驼蹄子踏在黄沙上的“沙、沙”声和它时不时地啃着白刺根的声音。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悠哉悠哉,昏昏欲睡。大约行程了二十来里路,我抬头看看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云层里去了。不多时刮起了大风,满天黄沙飞舞,眼前能见度不过十米。骆驼开始拒绝我的指挥,它低声吼着,满嘴吐白沫,继而向西狂奔起来。我在驼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正在我不知所措时,狂奔的骆驼突然一停,扑通一声我便从驼背上栽了下来,所幸我全身武装摔在沙漠中没伤着胳膊,没伤着腿。等我回过味来马上就抓住驼绳,嘴上喊着:“嗦、嗦、嗦”意思是让骆驼坐下来。
狂风继续吼叫着,被它掀起的沙丘像一座座大山似地从我的身旁压了下来,我紧紧地靠在骆驼身旁,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一阵大风过后,一个个变了形的沙丘又恢复了它的宁静。此时骆驼带着我从二、三尺深的流沙下钻了出来,使我躲过一劫。这一经验是我刚到巴音乌拉大队时,大队副老魏告诉我的,他说:“你们在沙漠中行走时如果遇上大风时,千万不能离开骆驼,一定要让骆驼坐下来,因为骆驼长期生活在沙漠之中,它具有顶沙的特异功能。”我牢牢地记住了老魏的话,所以才有上述的举动。
风后,茫茫的沙漠之中我再也找不到电线杆了。此时的骆驼它似乎回家心切,老是驼着我往西而行,因为巴音乌拉大队就在西面的阴山脚下。我坐在驼背上治不了它,只好下骆驼,牵着它继续往北走。我翻过了一个沙丘又一个沙丘,前面还是一片茫茫沙海。身上的大衣太重,就把它脱下来放在驼背上;脚上的毡鞋也太大行走不便,也把它脱下用一条带子一捆,挂在驼背上。时间慢慢地过去,我不知道自己已在沙漠中翻过了多少个沙包,行走了多少里路,反正是全身疲惫无力,肚子又饥又渴的。看看头顶上的太阳慢慢地向西移去,我心中有些不安,但嘴上始终在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顽强的意志支撑着我继续前进。
当我和骆驼再一次登上一个最高的沙丘时,眼前呈现着一片拖拉机翻过的土地,再往远处望去,前方有树林,有房子,有公路,有电线杆。骆驼也许看到或闻到什么信息,猛然向那一片开阔地冲去,我死死拉着驼绳,与它一块飞奔。到了开阔地,我怀着闯出沙漠的喜悦,重新穿上大衣,双脚再套上毡鞋,跨上了驼背,沿着被拖拉机翻过的土地一路小跑。骆驼载着我跑上了机耕路,跨过一条支渠,踏上公路,朝着有树林,有房子的地方而行。这时正好有一队兵团战士收工走在公路上,我向他们一打听才知前面是四团一连驻地。在他们的指引下,我指挥骆驼沿着公路向西而行,大约走了三里路,终于到了团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