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八美印象
■陈文苞
据《平阳县志》记载：“明时倭寇之扰，平阳被害最巨”。洪武二十年（1360），汤和修筑“金乡卫”以御倭寇。从洪武五年（1372）至崇祯十五年（1642）不到三百年间，平阳沿海发生大小战事数百起，其中大半发生在金乡卫周边的江南垟。战争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人口锐减。
嘉靖年间，世居泰顺莒岗岙底的夏遂公（1495-1563）举家迁至夏八美（古称瀛中堡、直汀里、瀛浦里）定居。此地位于金乡镇西北，黄龙江南岸，古属金舟乡。从地势来看，夏八美古时可能是瀛汇之地，至宋嘉定年间阴均陡门筑成，瀛浦抬升成陆。发源于梅岭、将军岭、大渔岭诸处多道水源萦洄其境，向东北流注阴均而入海，故夏八美村内水路纵横，富有江南水乡之韵。
卜居夏八美的始祖夏遂公生日升和日午两子，后来兄弟分居东西岸，分别为老长房和老二房。经数代繁衍，夏氏家族蔚为江南望族。
一、村名之谜
江南垟有一句俗语：“楼下出财主，夏八美出美女”，夏八美的女子以长相漂亮而闻名。该村流传着一则古老的故事：明代万历年间，夏八美女子夏美娥长得天姿国色，艳丽动人。其堂兄夏国俊在南京礼部侍郎沈鹤手下任职，恰遇神宗皇帝下诏选美，夏国俊将妹妹夏美娥的绘像送入宫中，结果入选。朝廷下旨令官员到金乡直汀里（现夏八美）迎接夏美娥入宫，成为宫中“八美”之一，明神宗赐封为“慧妃”，自此夏八美出皇妃一事名闻四方。夏美娥结局并非完美，据《夏氏宗谱》记载，天启三年（1623），夏美娥被客妃和魏忠贤迫害致死，还累及家人，夏家不敢记录此事，直至两百年后清朝咸丰时期时才改村名为“夏八美”。
皇妃夏美娥的故事成为“夏八美”村名美丽的注释，夏八美村的女人也沾了夏美娥的恩泽，夏八美出美娇娘，誉满江南。笔者在《夏氏宗谱》见到，夏美娥并非传说人物，而是日升公的后人珍榕公之女。但令人不解的是，夏八美村若真出皇妃，如此重大事件，岂能不记载于府志、县志等地方文献？故夏美娥的故事可能是后人从“八美”两字臆想附会的结果。
近年来，有人在苍南县小渔村附近磨石岗发现一座建筑考究的墓道，有墓碑曰“皇清八美号度月夏墓”。同葬者有生母汤氏、养母项氏，系其子志仪、志侯于乾隆庚子年（1780）所立。由此人们推测，此“八美”为人名，号“度月”，“夏八美”村名得之于此人，这似乎成为定论。然而笔者查《夏氏宗谱》发现，志仪、志侯兄弟是毓星公之子，“毓星（1718-1783），字禹明，号度月。”因此可以确定，墓碑上“八美”者，并非人名，乃是地名。
无独有偶，《苍南金石志》一书中收录一块刻于乾隆廿六年（1761）的《建桥碑》记载，“……幸有夏八美国学夏毓龙好施善心，喜舍白银一百两重建斯桥，通地士农工商，莫不悦舍乐助，因之挨处募化，捐成□事。”由此可见，“夏八美”地名并非是《夏氏宗谱》记载的在咸丰年间出现，而是于乾隆年间就有“夏八美”之名。
“夏八美”村名依然是一个难解之谜。
二、“双珠”与夏成瑚
毓星公并非是“夏八美”其人，但其后人却出了不少俊秀之才。夏志侯有六子，自幼学文，其中夏青芬（1778-1821）和夏青菁（1789-1833）最为拔尤，他们是平阳名士鲍台(1761—1854，字石芝)的门生。夏青芬，字景灏，号霁园，是国学生。夏青菁，字陵峨，号竹洲，名侣樵。鲍台曾在诗中赞夏氏兄弟：“八美钟英地，双珠绝世才。”鲍氏称他们为“双珠”，足见对其赏识之深。
夏氏兄弟在夏八美建屋，夏家成为文人聚会之处，夏青芬的“叙乐轩”更是文士们诗词酬唱，赏花吟月的地方，如鲍台在《春日夏霁园兄弟邀饮叙乐轩赏牡丹感赋》：“坐花席上酒盈卮，共唱清平乐府词。真个文章能假我，饱酣雨露已多时。宝栏日暖金铃护，锦幄春深玉珮迟。却笑倾城好颜色，未开毕竟少人知。”夏青菁是鲍台得意门生，也是清代夏家第一位取得功名出仕之人，他获嘉庆已卯年副贡，分发直隶州州判。夏青菁曾馈赠恩师“暖履珍馐”，鲍台用诗文答谢。可惜夏青菁英年早逝，鲍台深感痛惜，在《祭门士夏竹洲青菁文》中，他写道：“羡百卉之齐芳兮，哀瑶草之先折。琴一抚而涕垂兮，笛乍闻而悲绝。”
夏志仪后人中有夏成瑚（1819-1868），谱名宗器，字玉仙，是江南著名士绅，民国《平阳县志》称他“性沈毅，多智计”，深受张家堡大乡绅杨配籛器重，杨配籛甚至不惜折辈与他相交。为了抵抗江北钱仓金钱会，杨配籛出面召集江南四乡八都乡绅在宜山成立江南民团（“团防局”），与瑞安孙衣言、孙锵鸣兄弟的“白布会”遥相呼应。夏成瑚是杨配籛核心“智囊”，倾力为民团保疆御敌出谋划策。金钱会首领赵起见江南民团准备充分，故兵锋不敢南指。在战局最关键时刻，杨配籛突然去世，群龙无首，赵起义军正欲兵发江南，但夏成瑚、陈际中等人迅速拥戴杨配籛之侄杨佩芝为首领，继续带领民团抗击金钱会。在清军和民团联合打击下，金钱会最终失败。夏成瑚作为民团领袖之一，因功议叙“从九品”，为感念杨配籛首创民团，保卫江南之功，夏成瑚倡议在宜山建“杨公祠”。祠成后，在祠内设置义塾，“俾诸生弦诵其间”，夏成瑚还捐资七百余金作为祠产。后来杨配籛之子杨镜澄在“杨公祠”内创办“亲仁社学”，培养江南垟学子。
夏成瑚还是舥艚陡门主要修筑者之一。同治三年（1867），因年月长久，燕埭陡门受洪潮冲击而有所倾圮，夏口乡绅吴冠朝念在陡门是其父吴履墀所筑，不想它荒废，自己又无力维修，为此他向平阳县令余丽元建议，另寻合适的修陡人选。经江南众乡绅推荐，最后确定为楼下村的郑观岳和夏八美的夏成瑚两人。因郑观岳“好义急公，乡望素著”，夏成瑚“办事勤能，不辞劳瘁”，故分别被推选为“总董”、“副董”，而吴冠朝为“原总董”。此次修陡，难度极大，曾“屡筑屡圮，数月不成”，于是“众口交讧，以为掷金虚耗，捐户率观望不前矣。”但郑观岳和夏成瑚不为所动，身先士卒，全力修陡，历时八个月，终获成功。县令余丽元在《重筑江南燕埭陡门记》评价道：“是役也，固由吴君冠朝不忘先德，首倡斯议，实由郑君观岳慷慨好施，乃有以克成厥功；而夏君成瑚等朝夕督率，皆与有劳焉。”
三、书香门第
夏成瑚之子夏巽洤（1825-1888），字虞琴，“慷慨喜任事，有乃父风。”可惜科举不顺，后援例入太学，以盐大使分发福建督运延平。瑞安孙衣言和孙锵鸣兄弟曾写信给闽督，称赞夏巽洤才品俱佳，有“儒吏”之风。夏巽洤办事公道，廉洁有为。督运延平时，有时风雨大作，溪水暴涨而导致运输困难，物资难免有所损失，但他自掏腰包补上，不让公家受损。
后来夏巽洤任职邵武府峡阳官运局，官职虽低微，却是肥差。当时福建盐产自福泉和漳化，销售到邵武、剑州、长汀、建阳等地，虽说盐是官卖，但都是让盐商凭盐引销售，官方课税。局员任满后，总想方设法让盐满仓，再用高价移交后任。后任局员往往将负担转嫁到百姓头上，按户勒卖，以此来补偿损失。然而夏巽洤到任后却不然，他只是劝少数富户购买部分仓盐，对普通百姓并不摊派。卸任时，有人劝他照惯例购盐满仓，移交后任。但他断然拒绝说：“此厉民之事，我不为也。”夏巽洤此后得罪上司，便辞职回乡，无意于仕途。
夏巽洤作为乡绅，他参与修陡门，建社仓等社会公共事业。按照府县要求，各乡设粮仓以备荒，夏巽洤参与此事，数年后，其余各乡的社仓都有亏损，只有夏巽洤经营的社仓没有损失，故被乡人称为“廉正”。他还有一个弟弟夏巽申，三岁时父亲去世，野性不羁。长兄为父，夏巽洤为其弟“延师督课”，将他培养成才。夏巽申后来取得廪生资格，任福建候补县丞，这是夏巽洤教导之功。
夏巽洤的岳父是楼下“粲花楼”主人郑兆璜（号古渔），善诗文，有《粲花楼吟稿》传世。夏巽洤有三子，分别为绍衣，绍俅，绍闻。其女婿是留学日本攻读法律的黄车堡举人黄炳道。夏巽洤的三子中最杰出的是夏绍俅。
夏绍俅（1874-？），字伯戴，号克庵，其主要事功在于帮助刘绍宽修《平阳县志》。在修志班子中，夏绍俅主要负责“地理”“选举”“古迹”等部分。为了掌握一手资料，他往江浙各图书馆，及福建“涵芬楼”借阅藏书，“考证疑滞，各记所得以归”。刘绍宽修民国《平阳县志》耗时十年，比旧志增加了三分之二，被誉为近代地方志的“范本”，夏绍俅实功不可没。
夏绍俅修志时，偶得无名氏手抄本《金乡镇志》，见此抄本“经后人展转传抄，错误漏佚，编次杂乱，几不成书。”夏绍俅将旧本重行抄缮，一句一字，悉照原抄录出。“惟类目失序之处，略为是正。亦以存昔贤之手泽云。”夏绍俅修订的《金乡镇志》全一册，分舆地、建置、贡赋、防圉、职官、治行、选举、人物、祠祀、寺观、杂志、艺文十二门，其中艺文占三分之二篇幅。记事始于明初，终于清康熙年间。夏绍俅为金乡镇保存了难得的资料。
夏绍俅之子夏诒彬（1897-1932），字孟质，民国时期留学日本，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回国后历任湖南长沙大学农学教授，商务印书馆编译，北京大学农学院教授。其著作有《种兰法》、《种桑法》、《种菊法》、《花卉盆栽法》、《种葡萄法》《植物病学》、《花坛》等，都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编入“万有文库”，其中《花坛》是我国首部花坛著作。夏诒彬是鳌江名士王惺园（名式一）的女婿，他去日本留学前，王惺园写诗相赠，寄予厚望。1932年，淞沪战争爆发，夏诒彬教授带着家眷回杭州避难，不幸于寓所染病而逝，年仅35岁，令人惋惜。
四、夏氏老宅
清代中晚期，夏氏家族迎来了辉煌时期，尽管科举正途上，夏氏子弟无一人中举记录。正式出仕只有副贡资格的夏青菁（任南直隶州判）。夏成瑚因平定金钱会有功，取得议叙“从九品”虚衔。其子监生夏巽洤、廪生夏巽申也仅任过盐大使，候补县丞等之类的小官。从现在来看，夏氏子弟是靠雄厚的财力，通过捐纳等非正式的科举渠道来获得朝廷官职。不过在当时江南垟，能够获得监生、贡生、廪生、生员资格的，已是凤毛麟角。夏氏家族可与当时江南的夏口吴乃伊家族，楼下郑兆璜、郑观岳家族，张家堡杨配籛家族，黄车堡黄庆澄家族相媲美。
夏家不像楼下村有气势恢宏的郑氏庄园，但经过夏青菁、夏成瑚等几代人经营，夏家宅院也颇具规模。夏宅坐北朝南，东面临河。宅院四周都有高高的围墙，院外置数对旗杆，据称是为夏青菁中副贡而立。院内有正厅厢房，条石铺面。夏宅青砖黑瓦，古香古色，是典型的具有明清风格的建筑，可惜的是，除了部分围墙和古宅尚存，其余都于“破四旧”年代中被毁。如今夏氏老宅的原址上已被毫无欣赏价值的新房取代。
夏氏老宅已不复原样，但笔者在鲍台的《一粟轩诗文集》中找到一篇描写夏青芬“叙乐轩”的文章，从中可略窥昔日夏家的情景：
“霁园夏先生，凤隐心遐，鸰飞谊笃……尔乃乡名八美，屋列三楹，槛傍水而春移，山当窗而翠滴。帘阴树碧，安排何氏琴樽；弦语灯红，消受韦家花树。赏心未已，佳趣偏饶 ?银叶以挑香，挹金壶而试墨，伯歌仲舞，词号联珠，三笔六诗，堂传梦草，兄弟孔怀，亶其然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