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镬灶间
■陈汉莉
“金乡的炒米,桥墩的年糕,矾山的肉燕,灵溪供销社食堂的柴禾饭不知现在还做否?”过年了,微信上朋友圈里聊得更多的就是家乡的美食。一位朋友竟念叨起灵溪供销社食堂的柴禾饭,令我倍觉亲切。想到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就在那个位于灵溪镇塘河边的供销社食堂蹭过几年的饭。柴禾烧饭在90年代以前在农村还是很普遍的,没想到,如今却已成为我们这一代人念念不忘的美食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是人们日常生活所必需的七样东西,无不与镬灶有着紧密关联,而柴排在第一位,显然是非常重要的。用柴禾做饭取暖是最原始的方式,60后70后们往往因为回想起来觉得这样原始做出来的饭菜格外地香。但儿时的印记里,吃饭只是为了填饱饥肠,在生活中衍生出来更多的是苦和累。 那时的浙南农村,一个镬灶间占据了农家生活的重心,即使是最苦最穷的山里人家,也要拥有一间像模像样大灶灶间,一般家庭的,为了一个体面的大灶灶间,甚至不惜花上十几年的积蓄。据说,以往姑娘家相亲看人家,到男方家里镬灶间一瞄,点心一吃,便对这户人家的家庭状况有了初步了解。因此,镬灶间的环境布置与是否整洁直接显示了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与文化程度。
在那时,镬灶间的核心就是一座高约一米、长约二米的大灶,灶台一般都砌有两口大镬的双眼灶,在两口大镬之间,一前一后竖排着两口小小的汤罐,灶膛里一把柴火肆无忌惮舔着大镬底,在饭菜未熟时,汤罐水会先烧开,汤罐水可以用来洗脸刷碗,也有图方便打来当开水喝的。但大人们通常会觉得汤罐的水一直开一直滚,并不适合直接饮用,而小孩子们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罐里的水就如打井里的水喝一般方便自在。
灶台的一侧靠墙,正面是灶壁。灶壁,设有一个空心的烟道,与倚墙而砌的烟囱相连,灶膛里的烟在这里聚拢后从烟囱通到屋顶,形成了千百年来炊烟袅袅婷婷的乡村景象。与灶壁相连的灶下,有两个灶膛、一个灰仓和一个柴仓。灶膛,是镬底下添柴烧火的地方,灶肚里柴灰多了要用烧火钳钩到灶膛外的灰仓,让柴火通气,这样火才可以烧的更旺。火钳其实就是一铁制的钳子,一头有个剪刀一样的柄,另外一头是用来钳柴火的。火钳也是烧火人延生到灶膛里的手,夹起柴禾往灶膛里送,把灶膛里的灰扒到灰仓,或把火红的碳夹到老人取暖的火笼里。火钳在大人的手里伸展收缩自如,学样的小孩子,往往要双手并用拿火钳,手忙脚乱中一不小把热灰拨洒到自己的脚面上,烫起一个忍了又忍的低嚎,或把烧着的柴禾带到柴仓,引起一个小小的恐慌,制造了一场在大人协助下立马就灭掉的小火灾。灰仓是用一块条石板挡面,与灶台一样宽度的下差不过狭长的空间,用来盛放灶膛里扒出的灰。灰仓外侧,有一个堆积柴草的空间,就是柴仓,放一把矮凳,人可以对灶膛口坐着,一伸左手从柴仓取柴,然后右手用火钳递进灶膛,火便腾腾燃起来了。
记忆里的柴禾饭就是用这样的灶里烧出来的。烧菜做饭,首先得备好柴禾。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家家户户都要用柴草,柴草也很匮乏。有劳力的家庭还好,柴草屯的足足的,没有后顾之忧。没劳力的家庭就不容乐观了。我父亲当时在外地工作,记得小时候家里往往要买柴禾,那时住的是蜗居,一家五口就分的半间屋,没有多余的空间做柴仓放柴禾,不仅不能在价格便宜的时候屯进一些,甚至每次买的时候挑小担的买,而且每次只买一头(捆)。还记得当时与我同龄的孩子大都要上山斫柴,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的时候空手上去还好,下山就难了,本就劳累,还要挑柴下山,那辛苦程度城里人是体验不到的。
小时候,我对柴火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因为家家一日三餐都是烧柴草。煮饭做菜一般要两个人才能忙得过来,灶上灶下都汗流浃背,那滋味绝非一个“苦”字所能形容。但冬天的灶头是温暖而热闹的,孩子老人都往一处挤,不仅可以取暖,聊天,还可以把偷偷往灶膛里扔番薯和芋头之类,一顿饭熟,一个掩藏的秘密被烤焦,灶间都是香喷喷的欢乐。烧好的饭,可以伴猪油,炒马铃薯,掺补药,美其名曰:猪油饭、芋头饭、补药饭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因为不常做,所以倍觉奢侈,一扫而空的是锅碗,满溢而出的是无尽的期盼。
讲究人家的镬灶间,在烟囱横直交角的地方,还要砌出一个微型的神龛来,是用来供奉灶神爷的。于是那张被柴烟熏得黑乎乎的灶神像,便在灶间的幽黯之上,平添了一份神秘和威严。 甚至 还要请来能工巧匠,在刚砌好的灶上大显身手,那可真是精细活,在刷得雪白的底子上,用画笔细细勾勒,就画出了荷花、牡丹,松枝、桃叶,还有蝙蝠和蝴蝶。于是灶间的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之外还有这花开蝶舞的景致,便更生动起来了,这样漂亮的灶间,通常应该由一位标致的新娘,小小翼翼挽起新嫁娘的服饰,燃起意味崭新生活开始的第一把火。
随着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镬灶也渐渐老了。曾经是那么精美的艺术品,经过这不断烟熏火燎的,再标致的脸也被无情的岁月之手抹成大花脸,新媳妇最终成了儿孙绕膝的慈祥老妈妈。那些牡丹梅花,那些蝙蝠蝴蝶,全都凋敝了,枯萎得跟外婆的脸似的,只有两口大镬硬睁着空洞无神的眼。有的地方,连泥灰都脱落了,露出砖缝的痕迹。等到镬灶也上了年纪,那韵味才会从岁月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直沁到人的心旮旯里。日子就这样流走了,像塞进灶膛的柴禾,一把又一把,烈烈地烧过之后,最后全化成了炊烟,零零散散飞到记忆的天空哪个角落去了。 时光为油,记忆为芯, 油灯的光把许多东西都放大了,屋梁上吊着的布袋,柱子上挂着的竹篮,镬灶边忙碌的老母亲的影子,渐渐变大拉长,映在岁月的板壁上,显得浓郁厚重。然后,喜欢躲在灶膛里睡觉那只懒猫也不再恋灶膛了,我知道除夕夜它也要和我们一起守岁。不一会儿,它就在我记忆的膝上轻声打起了呼噜来。


